不一會兒,院子裡響起一片雜沓的腳步聲。熊武走在前面,身後跟著十來個人,年齡多在三十上下,個個風塵僕僕,顯然趕了不少路。他們中有人穿著舊西裝,有人套著學生裝,也有幾個還裹著半新的軍大衣,一看就是從不同地方匆匆湊到一起的。
熊武把人領進二堂,“司令,這些都是我的朋友。”
他難掩激動,逐一引見,“這位是唐紀常,南洋公學畢業,又去英國學過機械;這是霍秉坤,江南機器局幹過,是搞軍工的;這位是鄭伯衡,留美學鐵路工程;趙季明,化學科班出身,是個造炸藥的好手;還有何守謙,學數學的,早年譯過東洋的兵書,對彈道很有研究;這是劉世襄,學物理的;周地衡,搞地質勘探的。”
他喘了口氣,又指向後邊站著的幾個身板挺直的人:“這五位——宋之誠、賀雲臺、曹應昌、段有德、羅星海,都是正規軍校出身,分習步、騎、炮、工、輜重各科。”
華瑜的目光隨著熊武的介紹,從每個人臉上一一掃過,他點了點頭,也不客套:“都坐吧。屋裡夠大,椅子也夠,就是早餐得等一會兒了,炊事班不知道你們來了這麼多人。”
眾人各自找地方坐下。
最先開口的是唐紀常。他身量不高,說話卻條理清晰,一口江浙口音:“華司令,熊武在信裡把陝西的情形跟我們講了不少。我們這些人,在洋人國家學過些東西,回國後也各自做了些事情。可如今滿清氣數將盡,新軍舊軍左右騎牆,真正能效力的地方不多。熊武說您這裡要整軍經武,又要開廠修路、經營地方,我們便來了。今晚見您之前,已經在西安城裡轉了一圈,有些見聞,確實與別處不同。”
華瑜淡淡一笑:“我這兒不是學堂,也不是洋行,來的人可是要幹活的。”
霍秉坤接過話頭:“我們就是來幹活的。實話說,若只是為了做官,去東南立憲派和革命黨那邊更容易些。可我們一幫同學,大多對滿清死了心,也不想只給舊式官場當擺設。陝西若真能從頭建一套新東西出來,我們願意把本事用在這裡。”
這人的話說得直,華瑜聽著心裡倒是受用。他端起茶杯啜了一口,目光掃過那幾位理科和工程出身的人:“眼下陝西最缺人才,你們既然來了,我也不說客氣話。諸位中不是軍校出身的明天先隨孫磊到各廠轉一圈,看看情況,再來跟我談你們各自想幹什麼、能幹什麼。”
“至於你們幾位軍校科班出身的......”
華瑜頓了一下,“我這兒剛好有幾個缺。沈之嶽任一旅代理旅長、陳覺生任三旅代理旅長、宋之誠任四旅代理旅長、賀雲臺任四旅三團團長、曹應昌任一旅三團團長、段有德任三旅三團團長、羅星海任二旅三團團長。”
華瑜放下茶碗,正色道:“職位我給了,不過復漢軍打仗,不比新軍講排場,摸爬滾打,炮彈底下鑽。你們受得住,就留下來;受不住,現在走還來得及。”
宋之誠敬了個標準軍禮,只答了三個字:“受得住。”
其他人也紛紛點頭。
華瑜又看向周地衡:“周先生,您學的是地質,陝西四周都是山,應該會有不少礦山,我希望您能把它們找出來。有什麼需求儘管提,我要人給人,要錢給錢。”
周地衡點點頭:“司令,這事兒就放心交給我吧。”
“這樣吧,您一路舟車勞頓也挺辛苦的,先在西安歇三天,我讓他們準備嚮導、護衛和行裝,三天後您再帶人進山。您也別怪我狠心,再晚天寒地凍的,山路就不好走了。”
“哈哈哈,司令,您也太小看我們地質人了。有機會學以致用,我是恨不得明天就去山裡啊。”
日上三竿,眾人談興不減。華瑜也不催,索性拉著眾人嚐了嚐普通士兵的伙食。
......
宣統三年,九月二十四日
傍晚,西安城裡颳起了北風,卷著黃土從城頭撲下來,打得窗紙啪啪作響。
華瑜正在書房和熊武商議各旅的輜重運輸問題,孫磊忽然從外面闖了進來,手裡攥著一份電報。他連禮都忘了敬,把電報往華瑜面前一放,聲音發緊:“司令,長武急電——冉橋店丟了!”
華瑜低頭去看電報,熊武已經先一步抓起來,掃了兩眼,臉色跟著沉了下去。
電報是四旅旅部從長武發來的,字數不多,但每個字都像浸著血:
“甘軍先攻冉橋店五日,損失慘重,我軍亦傷亡近半。今日拂曉,敵以騎兵約兩營,步兵約四營,從小路迂迴至我陣地後方。守軍腹背受敵,堅守竟日,殘部四百餘人突圍至長武主陣地,王副旅長重傷昏迷,冉橋店失守。”
華瑜沒有說話。他緩緩起身,走到掛在牆上的地圖前。冉橋店,那是甘肅通往陝西的咽喉要道,也是重要關隘,丟了它,長武主陣地就直接暴露在甘軍的火炮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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