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長武城外甘軍大營。
中軍大帳內點著兩盞牛油燈，光線昏黃，帳外北風呼嘯，吹得帳布鼓脹不定。帳裡架著一隻銅鍋，底下炭火半明半滅，鍋裡的羊肉湯早已煮得發白，幾片幹饃泡在湯裡，幾乎沒被動過。
少白坐在上首，披著一件大裘，面前那碗湯已經放涼了。他右手邊坐著馬翰如，左手邊是陸仙槎。三個人都不說話，只有銅鍋裡的湯在炭火上發出咕嘟咕嘟的輕響，像極遠處傳來的炮聲。
過了許久，少白才開口，聲音比白天在炮火前發令時蒼老了許多：“今天這一仗，步騎炮三軍，摺進去小六千。”他頓了頓，像是在咀嚼這幾個字的滋味，“南線傳來情報，他們也在固關城下損失慘重，五萬多甘軍，打到現在還能拿槍的，不足一半了。”
馬翰如正在用匕首剔一塊羊骨，聞言動作一滯，隨即把刀和骨頭往桌上一扔，油星子濺在桌布上。他抬頭看了一眼帳頂，嗓音低啞：“復漢軍那幫泥腿子，火器比我們好，塹壕修得又刁。最要命的，是他們有準備。炮還沒打完，人家的炮就找到咱們頭頂上了。這仗，從一開始就不該這麼打。”
陸仙槎沉默地給自己倒了半碗酒，一口悶下去，辣得皺起眉。他臉上還帶著今天在督戰中被流彈擦過的一道血痕，結著一層薄痂。“總督大人，這支叛軍背後是不是有洋人撐腰？我們都沒幾挺的重機槍他們竟然那麼多，還有火炮，全是七五炮，進口貨，射程比咱們的遠，威力比咱們大。我不理解！明明咱們才是官軍！”
少白沒有回答，因為他也不知道。如果是，那就是那些洋人已經不滿足朝廷給他們的利益了，他們在找新的代言人，這對朝廷來說可是個十足的壞訊息。
“北京發來的電報，你們看了沒有？”他問。
馬翰如和陸仙槎對視一眼，都沒吭聲。
少白從懷中取出一封揉皺了的電文，攤在桌上，“朝廷任命袁項城為內閣總理大臣，他卻秘密與南方的革命黨議和，湖北那邊已經停戰了。”
“朝廷就這麼看著？攝政王為何要啟用這個吃裡扒外的小人？”
“因為朝廷需要他去平叛！現在，袁項城已經控制了京城，朝廷的王公大臣都得看他的臉色了。據我所知，洋人也支援他，目前來看，改朝換代已經勢不可擋。”
馬翰如皺起眉頭：“那我們在西北死拼，圖的是什麼？”
“圖什麼？”少白將電報扔進炭火裡：“如果我們能在陝西開啟局面，西北的兵就能進入湖北和河南，他袁項城就不敢過於放肆，說不定咱們有機會護著陛下和太后退回龍興之地。所以......”
少白冷厲的眼神掃過二人：“我準備將南線的兵馬調過來，集中力量攻打長武，固關那裡只留一營步兵作為疑兵讓守軍不敢輕舉妄動。”
“諸君，還請努力克敵，不要讓朝廷和陛下失望！”
“是！”
......
“司令！”
熊武從門外快步走進來，腋窩裡夾著一個資料夾，靴底帶進的黃土在青磚地上留下一串模糊的印子。
他走到華瑜身後，聲音因一路急走而略有些喘，“哥老會傳回訊息，固關外的甘軍被調往北面和長武的甘軍匯合了。”
華瑜正揹著手站在那幅巨大的關隴地圖前，聞聲轉過身，接過檔案，就著燈光逐行看完。他臉上沒有立刻表露什麼，只抬頭問：“能證實嗎？”
熊武指了指資料夾：“下面有固關和長武近日的報告。三旅報告說甘軍這幾日沒有攻城，但人員調動頻繁，恐有陰謀。長武那邊，四旅報告說甘軍一直在進攻，但強度遠沒有第一日可怕，不過近日有大批人馬進入甘軍大營，他們懷疑是援軍。兩相對照，哥老會的情報基本可以坐實——甘軍確實在向長武集中兵力。”
華瑜轉向地圖，在長武的位置重重一點，“甘軍會師長武，意圖很明顯，要集中力量在長武城下打一個決定性的仗。可長武方向他們攻了多日，沒討到便宜。現在把固關方向的兵力也抽過來，說明伊爾根覺羅·少白急了，又或者他另有所圖。不管是哪種，我們都不能讓長武以一己之力硬扛這一錘。”
他看向孫磊：“你馬上給在乾州的二團打電話，讓他們即刻開拔，星夜馳援長武，歸四旅節制。一旅的三團現在駐在華陰休整，讓他們去乾州繼續修建工事。告訴沈之嶽，老子拿炮彈換他一個團，讓他必須把武衛軍擋在潼關之外。”
孫磊飛快地在本子上記下。華瑜又在固關位置輕輕一點：“給三旅去電，讓他們派出小股精銳前出，做試探性進攻，摸清甘軍大營虛實。若探明甘軍確實空虛——注意，是確實——即刻攻破其大營，然後以一團守固關，二團三團前出甘肅。告訴陳覺生，進入甘肅之後，只准結硬寨，打呆仗。佔一城，消化一城。不許冒進，更不許追敵深入。西邊不像東邊，一過隴山，就是甘軍的地盤。我們的人進去了，補給線就是命。每拿下一座城，就公審當地的土豪劣紳和貪官汙吏，等咱們的政策落實下去了再往下一座城走。”
“咱們在後方也要做好支援工作。熊參謀長，你待會兒去釋出告，就說復漢軍需要大量民兵和民夫，把倉庫裡那些繳獲的破爛發下去。前線每佔一城，咱們的糧食和被服就要送到，這些是咱們在甘肅站穩腳跟的依仗。”
熊武應下，轉身去辦。孫磊也去給相關部隊下達司令部的命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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