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武城外的甘軍大營，主帳內
菜端上來，不過是一盤醃蘿蔔、一盤風乾的牛肉和半鍋黃米粥。酒倒是熱了一壺。三人圍坐，少白先給陸、馬兩人各倒了一碗，又給自己倒滿。沒有舉杯，只把酒碗端在手裡，低頭看著，酒裡映著牛油燈的火苗。
“華瑜和雲亭的勸降信，你們都看見了。”他聲音沙啞，像被北風磨鈍了，“我不瞞你們，我這一生，跟過左文襄，也跟過魏光燾，什麼樣的陣仗都見過。可像今日這般進退兩難，還是頭一回。”
陸仙槎端酒一飲而盡，把碗重重一放：“大帥，我陸洪濤不是貪生怕死之人。可咱們已經在陝西填了三萬多弟兄的命了，卻毫無戰果，再把剩下兩萬多填進去，我不甘。可要說降，朝廷那邊怎麼交代？萬一袁項城會保朝廷呢......”
“朝廷？”馬翰如冷笑一聲，“你認為袁項城是忠臣嗎？別心存幻想了，大清覆滅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了，咱們還是考慮一下自己的退路吧。等復漢軍從西邊抄過來，咱連討價還價的籌碼都沒了。”
陸仙槎臉色漲紅，卻沒有反駁。
少白抬手按了按，示意兩人別爭。他看向馬翰如：“你的意思，是談？”
馬翰如點頭：“談。不但要談，還要快。眼下天一日冷過一日，軍中無糧，棉衣也不夠，士無戰心，華瑜那信裡說的不是空話。他的兵沒來打，光用嘴皮子，就把咱們的人一天一天地喊過去了。再拖半個月，不用復漢軍來攻，營裡自己就先散了。到那時候，我們就是案板上的魚肉，隨便人家怎麼宰割。”
陸仙槎悶聲道：“可華瑜肯給什麼條件？讓我們原編制保留？還是先繳槍？若繳了槍再殺，我們連還手之力都沒有。”
“所以得談。”少白道，“雲亭在信裡說華瑜不念舊惡，但口說無憑。我們得派個靠得住的人，去西安當面談。條件和事情，一條一條擺開來，落在紙上。”
馬翰如主動請纓：“我去吧，我和雲亭相熟，有個熟悉的中間人，有利於我們談判。”
少白沉思片刻：“你去了，多和雲亭商量，多問問他的意見，他畢竟和復漢軍相處有段時間了，更能摸清他們的脈。”
馬翰如點頭。陸仙槎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沒說話，只是又給自己倒了一碗酒，仰頭灌下。
......
談判那頭，天陰得厲害。
外面風很大，巡撫衙門院裡的兩棵老樹被颳得彎了腰，枯枝在瓦當上劃出吱吱的響。
書房裡，炭火燒得正旺，屋裡暖洋洋的。
“華司令，我們總督要我再來拜會您。有些話，得當面談。”馬翰如開門見山。
“請講。”華瑜靠在椅背上，端起茶碗，用碗蓋輕輕掠了掠水汽。
馬翰如吸了口氣，道：“華司令，我們甘軍可以奉陝西軍政府為尊，不再與復漢軍為敵。但有幾個條件，想請司令考慮。”
華瑜沒出聲，只拿眼睛看著他。馬翰如咬了咬牙，繼續說下去：“第一，甘軍番號保留，仍由我們節制，駐甘肅。第二，甘肅一省，地方事務由甘軍自行治理，陝西軍政府不加干預。第三，甘肅每年向西安交納錢糧稅賦，數額可以商量。如此，兩邊不傷和氣，西線亦可永保太平。”
堂裡靜了片刻。華瑜緩緩把茶碗放下，碗底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輕響。
“馬軍門，”他開口了，語氣不重，甚至稱得上平和，但每個字都像用尺子量過，“你說的這個，叫藩鎮，是割據一方，不是投降。”
馬翰如臉色微變，剛要解釋，華瑜抬起手止住他：“事已至此，你們若真想保全手下弟兄的性命，就該繳槍，受軍政府調遣。其他的事，不用再談。”
馬翰如急了：“華司令，我們甘軍幾萬人，說降就降，總得給弟兄們個名分。如果您不放心，我們可以退一步，您也可以在甘肅的重鎮駐兵......”
“退一步？”華瑜的聲音忽然冷了下來，像刀子抽出了鞘，“你們從甘肅出來，替舊朝廷打革命，打到兵困馬乏、走投無路，才來談條件，還想要自治？馬軍門，你應當明白，現在坐在這裡談，是你們打不動了，想活命，不是我們求著你們來談判的。”
馬翰如臉色一陣紅一陣白。他帶的隨從裡，有一人已經攥緊了拳頭，卻被他用眼神喝住。
華瑜不等他辯，繼續說道：“想活命，你們有且只有一條路子，那就是無條件投降。答應了這條，咱們才有談下去的必要，否則，諸位從哪兒來回哪兒去吧，恕不遠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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