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中南海居仁堂。
民國三年的元旦，北京城裡張燈結綵，像是真有了新氣象。
袁項城在居仁堂設了小型酒會，來的全是親信和外國使節。這酒會既是慶祝新年，也是慶祝他離一統又近了一步。
他穿著深藍色的陸軍大禮服，胸前佩著幾枚閃亮的勳章，氣色極好，談笑間帶著那種“天下已在掌中”的從容。南方亂黨已經星散，北洋軍正在長江以南清剿殘餘，西南幾個省也都紛紛來電錶示擁護中央。他袁項城已經是全中國最尊貴的人。
酒會散後，英國公使朱爾典、俄國公使庫達舍夫、日本公使日置益沒有走。他們讓隨員退下，只留下翻譯，由袁項城身邊的秘書引入內廳。
袁項城心知有異，面上不露。落座後，他先開口：“三位公使先生，今日是新年元旦，你們幾位一起留下，想必不是單單為了喝我這杯茶。”
朱爾典最熟中國官場，笑了一下：“大總統是痛快人，我們也不繞圈子了。今天留下，是想跟總統談一談華瑜。”
袁項城眉頭微不可察地一挑，隨即恢復如常：“華瑜？他在西北安分得很，有什麼可談的？”
日置益推了推眼鏡，語氣平和：“大總統應該比我等更清楚，華瑜在西北已成氣候。他名義上服從中央，實則軍權、財政、地方行政全在自己手裡。四川、西藏，如今也落進他手中。再讓他坐下去，將來的中國就多出一個國中之國。這對貴國是禍，對我們各國在華的商業與安全，也是麻煩。”
袁項城沒有馬上接話，目光緩緩掃過三人。庫達舍夫接著說：“大總統想要統一全國，華瑜就是最大的障礙。南方的亂黨已經不足為慮，可西北地方廣，人強，又有關隘之險。沒有外力幫助，光靠您自己，怕是要費些周折。”
朱爾典道：“大總統應該也知道，英國在西藏有特別利益。華瑜不承認前清條約，又把我方在藏東的商業利益擋在門外。他再這樣下去，中英之間早晚生變。可如果大總統能解決華瑜，西藏問題自然回到談判桌上來，對中英都有好處。”
袁項城仍是不語，心裡卻在迅速盤算。
日置益又笑吟吟地補了一句：“日本願意在軍械、貸款、情報上提供便利。大總統若決定對西北用兵，日本方面可以從本土運送軍火，包括大口徑重炮。還可透過外國銀行，為北京籌措軍費。”
庫達舍夫點頭：“俄國可以保證新疆、蒙古方向的壓力。只要大總統動手，俄方會沿著邊境線進攻，讓華瑜不敢抽兵東顧。”
朱爾典最後道：“英國可以在長江流域增加軍艦活動，封鎖可能援助華瑜的商路，同時牽制德國。只要大總統首肯，我們三國將共同支援您完成中國真正之統一。”
廳中一時極靜。袁項城的手指在沙發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臉上還是那副高深莫測的神情。他慢慢直起身，目光在三人臉上一一掃過。
“你們的好意，我袁某心領了。”他語調緩慢，像在斟字酌句，“可我國內政，貴國插手太多，傳出去也不好聽。華瑜是西北巡閱使，是中華民國的官員。我作為大總統，處置他，自然要名正言順，否則無法服眾。”
朱爾典微笑道：“大總統說得極是。但您就不擔心此人反袁嗎？據我所知，在德國的幫助下，他已經建立了不輸於二流世界強國的工業體系，而您的領地，工業基本為零。等他積攢夠了實力，還會承認中央政府嗎？恐怕不會。”
袁項城抿了抿嘴，眼底掠過一絲銳利。他站起身，揹著手走了兩步：“華瑜手裡有二十幾萬兵，民工業又興，真要動他，絕不是幾道命令就能解決的。你們若真想幫，就拿出實際的東西來。錢多少，槍多少，空口白牙的，做事可沒那麼簡單。”
朱爾典三人對視一眼，紛紛點頭。日置益道：“那是自然。我們會準備一份詳細的方案，供大總統參詳。”
袁項城笑了笑，舉起茶几上的茶盞，衝三人微微一點：“那就改日細談。今天元旦，先喝我這杯茶。”
三人舉起茶盞：“大總統，新年大吉！”
......
西安，巡閱使府。
今年的西北，冬天來得比往年都冷。院裡的老槐落盡了葉子，只剩幾根枯枝在風裡像鞭子似的抽著灰濛濛的天。華瑜的書房裡生著炭火，火盆裡的木炭偶爾“啪”地炸一聲，濺出幾點紅。
熊武推門進來時，肩頭和帽簷上還落著一層薄薄的雪粒子。他解下大衣，抖了抖，遞給門口的孫磊，又從懷裡摸出幾頁紙，臉上陰得厲害。
“司令，國安處剛到的訊息。”他走到炭火邊，先烤了烤手，才把紙遞過去，“袁項城又以全國鹽稅、關稅做抵，向日本、英國、俄國銀行借了一千萬英鎊，二釐息。第一筆款子已經到了。”
華瑜接過來，就著窗外灰白的天光掃了一遍。紙上是幾國銀行的名目，借款條件，擔保品目，列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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