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儀仗,沒有郡王旗號,一百人分成前後兩隊,皆作尋常商旅打扮,蕭景琰只穿半舊灰布長袍,外罩一件不起眼的黑灰色斗篷,刀藏在馬腹右側的刀囊裡,出了城門,便沿小路插向東南。
起初幾日,他們還能見著些像樣的村鎮。
離神京近,往來的商隊不少,路邊的茶棚也熱鬧,可越往南走,蕭景琰的話越少,了河間府後,景象便徹底不同了。
官道兩旁,常能看見荒著的田,有些地裡的莊稼稀稀拉拉,長勢遠不及京郊,一問才知,是青壯被拉去修河、服徭,家中只剩老弱,地自然種不起來。
村口時見三兩個瘦得脫相的孩子,赤著腳,眼巴巴地看著他們這支“商隊”,見有大人走近,又“轟”地一下散進土牆後。
何永年憋了一路,終於忍不住:
“王爺,我當年在遼東,覺得邊民苦,可那好歹是天寒地凍,沒法子,怎麼這中原腹地,也苦成這樣?”
“天災有幾分,人禍佔七分。”
蕭景琰看著遠處一個挑著空糞筐慢慢走的老漢,低聲道。
“地不是不長糧,是種糧的人不在家,稅不是交不起,是交了官府的,還要再交里正的,交了里正的,還得防著白蓮教來搶,到了最後,種地的人連種子都留不下。”
何永年聽得臉色發沉,拳頭攥得咯咯響。
“先別急著恨。”
蕭景琰趕緊勸住這位悍將。
“這一路,我們只帶耳朵和眼睛,你看到的,我心裡有數。”
“等時機成熟了,這些賬,我定要他們加倍吐還出來!”
他們一路避開府城,只在縣城和鎮子落腳,吃的是粗餅麵湯,睡的是大通鋪或破廟,有時趕上雨天,一百人擠在廢棄的驛站裡,聽風從破窗裡灌進來,蕭景琰裹著斗篷靠牆坐著,不喊苦,也不讓人生火。
親衛們都是遼東老卒,吃苦習以為常,反倒覺得比在神京裡鬆快,至少不用防著身邊哪個笑裡藏刀的文官。
更何況自家王爺不也沒有說什麼,他們當兵的跟著這樣的頭,誰還會多說什麼。
半月之後,他們過了長江。
一過江,風都軟了,官道兩旁的景緻漸漸豐潤起來,鎮子密了,河汊多了,行船往來如梭,可蕭景琰仍不敢鬆勁,世人都道江南好,人美風軟催人老。
可是繁華之下多的是數不清的暗流,沉浸進去,除了死別無他路。
金陵已經不遠。
“王爺,是先去金陵老宅,還是直接轉道揚州?”
何永年問。
“先去金陵。”
蕭景琰淡定回覆。
“既然做戲,就把門面做足,我回老宅住三天,讓地方官知道我在‘靜養’,三天後,你隨我去林府。”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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