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時未到，揚州鹽運衙門後堂已坐滿了人。
八大鹽商，一個不少。
這些人裡，有祖上跟著大漢太祖爺辦過鹽務的老門戶，有靠著幾十條鹽船起家的暴發戶，也有近十年攀上京裡高枝的新貴。
各府各姓，彼此寒暄，表面和氣，內裡卻都憋著一股勁。
他們今日赴約，與其說是來議什麼新鹽法，不如說是來看林如海的笑話。
為首的是揚州最大的鹽商，姓汪，名鶴年，五十來歲，面容清瘦，一雙細長眼，看人總像在算賬，他端坐上位，手邊一盞茶，時不時低頭吹一吹，並不怎麼與旁人搭話。
旁邊是蘇州巨賈沈季常，金陵老號方允中，常州鹽行的陸秉坤，湖州的周元朗，揚州的許昌泰，鎮江的姚思謹，還有專做私鹽轉白的何炳安。
這八家，幾乎壟斷了江南大半官鹽與私鹽的流通。
此刻，他們心中都有同一個想法：
你林如海再硬氣，終究是孤身一人，你再厲害還能憑空變出鹽來？這揚州城裡，沒有你翻盤的船。
林如海是最後到的，他進來時，後堂立即一靜。
今日他未穿官袍，只著一身素淨的青灰長衫，外罩半舊短褂，彷彿不是來審人的，倒像是來會客的，但那一雙眼睛掃過眾人時，卻冷得發亮。
“諸位都到了。”
林如海在主位坐下，淡淡道。
“本官身子不佳，就不與你們繞彎子了，今日請大家來，是有一樁大事，須與諸位當面議清。”
汪鶴年微微欠身，笑得和氣：
“林大人請說，只要是為江南鹽政著想，我等無不從命。”
“好。”
林如海點點頭。
“既如此，那我先問諸位一句話，近十年來，朝廷在江南發的鹽引，可有一年真正足額回繳過？”
堂中稍稍一靜。
陸秉坤先笑了：
“林大人這話說得，好像我們這些做鹽商的會吞了朝廷的鹽引似的。”
“您也知道，鹽引難賣，價錢又高，加上水陸運費、夥計工錢，能保本已是不易，足額回繳？那得讓揚州府先把市面上的私鹽禁乾淨。”
“正是。”
方允中立刻介面。
“林大人若能把私鹽禁絕，明年的鹽稅，我替您多繳兩成又有何妨？”
後堂裡響起幾聲輕笑，彷彿一切盡在他們的掌握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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