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玉被抬回院裡時,人已只剩半口氣。
他伏在春凳上,衣袍和血肉黏在一起,連被抬的人都不敢用力,一路血水順著凳腿往下滴,落在雪地裡,觸目驚心。
襲人從倚荷院外瘋跑回來,腳下不知被什麼一絆,整個人撲倒在臺階上,額頭磕在石地上,立時青了一片,寶釵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正領著鶯兒往外走,見狀忙去扶她:
“襲人姐姐,你慢著些。”
可襲人像是全沒聽見,連謝也不曾說一句,撐著地爬起來,跌跌撞撞便往寶玉屋裡跑。
寶釵看著她的背影,輕輕嘆了口氣,不再多說。
探春、迎春、惜春等人也被成嬤嬤安排婆子各自送回院子,倚荷院的院門在最後一個人出去後,被從裡面緩緩合上,門軸輕響,鎖舌“咔嗒”一聲,滿院風雪被關在外頭,也把那些哭喊、嘈雜、慌亂一併隔在院外。
黛玉坐在窗下,慢慢喝完一碗清粥。
粥熬得極軟,上頭浮著幾粒山楂丸子,酸裡帶甜,她含著一小顆,用舌尖慢慢壓碎,方才聽說寶玉被賈政打得兇,她心頭確也緊了一下,可那緊,也只是一下,像上輩子留下的舊傷,陰天時會隱隱作痛,卻再不能叫她丟下手裡的粥碗。
“姑娘,外頭的事……”
紫鵑低聲。
“有老太太在,輪不到我們管。”
黛玉道,一小碗粥很快就見了底。
“把燈撥暗些,我困了。”
她起身,由鳶兒服侍著盥洗。
窗外北風拍著窗紙,隱隱能聽見極遠的哭聲,她躺進被裡,被褥暖而軟,眼皮漸沉,這院門一關,賈府再亂,也亂不進她今夜夢裡。
而寶玉院裡,已徹底亂了套。
張太醫深夜被請來,進屋時,見滿屋子人哭得打轉,也是眉頭緊鎖。
他先讓人剪開寶玉的衣裳,只一看,便倒抽一口涼氣,那脊背到大腿,已無一處好肉,血黏著布,皮開肉綻,有幾處甚至能看見裡面的經骨。
張太醫按了脈,又俯身細聽,半晌才起身,對賈母道:
“老太君,貴公子這傷,實在太重,皮肉潰爛倒在其次,怕的是內裡也損了。”
“方才我摸他肋骨,像是有裂,若臟腑也傷著,便不是養幾日的事,就算能保下命來,怕是也得落下病根。”
賈母聽了,眼前一黑,差點栽過去,鴛鴦和鳳姐一邊一個,死死扶住,賈母緩了緩,目光在人群中找到賈政,抄起手邊那根龍頭柺杖,劈頭蓋臉便朝賈政打去。
“你個孽障!我叫你管教他!我叫你往死裡打!你殺了他,再殺了我們娘兒們!你賈二老爺好大的威風!”
賈政不敢躲,只跪在地上由她打,几杖下去,額角已見了血。
王夫人本已哭得脫力,見賈母打人,也猛地撲上去,連摳帶撓,又打又罵:
“你打死我兒!我跟你拼了!你把他打死,你賈家就乾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