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入宮探親的日子,是賈母最看重的一樁事。
這日天不亮她便起了身,換上早已備好的誥命大妝,又讓鴛鴦把要帶進宮的東西細細清點了一遍。
有元春從前愛吃的江南點心,有府裡新裁的幾件家常衣裳,還有一匣子她從私賬裡挪出來的金銀錁子。
東西不多,可每一樣都是她親手挑的。
往日,這樣的日子她總是會帶著王氏一起,畢竟到底是元春的生母,不能剝奪了她對女兒的情感,但是最近她做的蠢事那是一樁接一樁,於是今日干脆就放棄了帶她出門的念頭,避免惹禍,
她對鴛鴦吩咐道:
“去告訴二太太,今日不必跟著了,讓她在府裡看著寶玉,別又鬧出什麼事來。”
鴛鴦應下去通知去了。
王夫人得了信,臉色不太好,可也不敢說什麼,賈母也不解釋,只上了轎,往皇城去了。
到了宮門外,她遞了牌子,便在那兒等著,這一等,便是整整一個時辰。
宮裡的規矩,探親的時辰、次數、能帶什麼東西,都有定例,可規矩是規矩,底下人的臉色是另一回事,賈母站得腿發酸,鴛鴦在旁邊扶著她,想讓她去偏房歇歇。
賈母搖頭:
“站著等,站著等好,去歇了,萬一裡面傳喚,反倒誤了時辰。”
日頭慢慢升起來,宮門外的青石板被曬得發白,賈母臉上沁出一層薄汗,可妝不敢花,衣裳不敢亂,她攥著鴛鴦的手,望著那扇硃紅大門。
終於,一個內侍出來傳話,說德妃請老太君進去。
賈母忙整了整衣冠,由人引著,穿過重重宮門,最後在一處偏殿見到了元春。
元春穿著一身金翠色的宮裝,發上簪著鳳釵,面龐比從前豐潤了些,眉眼間卻多了一層賈母從前沒見過的倦色,她坐在那裡,端端正正的,像一尊描金塑像,見賈母進來,她起身迎了兩步,叫了聲“祖母”,聲音裡帶著顫。
賈母看著她,眼眶一熱,眼淚便下來了。
她顫巍巍地要行大禮,被元春一把扶住,祖孫二人相對站著,誰也說不出話,最後還是元春先開口,讓人看座上茶。
賈母坐下,打量著元春,這一身金翠,這一屋陳設,看著是潑天的富貴,可她總覺得,孫女眼裡少了點什麼,像一盞燈,燒得再亮,燈芯卻是乾的。
“娘娘在宮裡,可還好?”
賈母問。
元春勉強笑了一下:
“好,祖母不必惦記。”
她沒說別的,她也不能說,不能說董貴妃如何當著眾人的面指桑罵槐,說她“小門小戶攀上來的,連支像樣的簪子都拿不出手”,不能說宮裡的打賞像流水一樣往外淌,她每個月那點月例銀子,半個月就見了底,更不能說她在御前站了三年,皇上跟她說的話,加起來還沒有跟其他貴妃一天說的多。
這些都不能說,她只能笑。
賈母也沒多問,她雖不知道宮裡的細情,可她活了這麼大歲數,看人臉色還是看得懂的,她拉過元春的手,輕輕拍了拍,然後話鋒一轉,說到了正事。
“娘娘,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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