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城的招待所離醫院不遠,穿過兩條街就到。門面不大,門口掛著一塊木頭招牌,燈箱裡的白光照著“工農兵招待所”幾個字。
櫃檯後面的老大爺戴著老花鏡在看報紙,見有人進來,把報紙往下壓了壓,從鏡框上方打量了他們一眼。
傅辰瑜把介紹信遞過去,語氣尋常:“兩間房。”
老大爺接過介紹信看了看,又抬眼看了看他們倆,目光在他倆之間來回掃了兩趟,最後“嗯”了一聲,從抽屜裡摸出兩把鑰匙擱在櫃檯上。
“二樓左手第二間和第三間。被褥是剛換的,熱水到走廊盡頭打。”
傅辰瑜接過鑰匙道了謝,轉身上樓。
雲舒跟在他後頭,木質樓梯在腳下吱呀吱呀地響,走廊裡的燈昏昏黃黃的,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又長又瘦。
開了房門進去,屋子不大,一張木板床靠牆擺著,床頭一張方桌,桌上放著一隻搪瓷茶缸和半截蠟燭。
窗子關著,屋裡有一股淡淡的樟木箱子味兒,不算難聞。
“你先坐一會兒,等我一下。”
傅辰瑜把鑰匙擱在桌上,轉身就出了門。
雲舒在床沿上坐下來,木板床硬邦邦的,被褥疊得整整齊齊,摸著倒是乾淨的,帶著日頭曬過的味道。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走廊裡重新響起腳步聲,由遠及近,在她門口停住了。
傅辰瑜推門進來的時候,雲舒差點沒認出來。
他懷裡抱著一摞東西,滿滿當當的,一床厚實的棉褥子卷在臂彎裡,另一隻手裡拎著一個網兜,裡頭裝著新的搪瓷臉盆、兩條毛巾、一塊肥皂、一把新牙刷,還有一卷疊得整整齊齊的床單被罩。
他的袖子捲到了手肘以上,小臂上繃著青色的筋脈,額頭沁了一層薄汗。
“你”雲舒站起來,看著他一樣一樣把東西往桌上擺,“你從哪兒弄來這麼多東西?”
“去買的,被褥找招待所大爺要的。”傅辰瑜把棉褥子放在床板上拍了拍,又彎腰從網兜裡拆出新的被罩抖開,動作利索地開始套被子,“這床板太硬了,睡不好。”
雲舒看著他彎腰套被罩的樣子。
“傅辰瑜,”忍不住開口,“沒事的,我可以睡。你不用,不用把我當大小姐一樣伺候。”
傅辰瑜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偏過頭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彎著:“大小姐?你可不就是我的大小姐嘛。”
雲舒聽到他這樣說都不知道怎麼回了,乾脆不說話。
傅辰瑜正彎腰把舊床單疊好往牆角放,衣角忽然被輕輕扯了一下。力道不大,像小貓爪子勾住布料的邊緣,帶著一點試探性的猶豫。
他直起腰回過頭來。
雲舒站在他身後半步遠的地方,一隻手還揪著他衣角沒鬆開,低著頭,聲音悶悶的:“傅辰瑜,我不舒服,想洗澡。”
她臉上蹭了一道淺淺的灰印子,大約是白天趕路時不小心沾上的。
衣裳皺巴巴地貼在身上,帶著泥土和雨水的混合氣味,整個人像一隻淋了雨又被風吹乾了的小獸,渾身上下都寫著四個字:灰頭土臉。
他是知道她有多講究的,在家裡的時候,天熱出了點汗,她都要使喚他:“傅辰瑜,去給我打洗澡水。”理直氣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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