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在江上走,不緊不慢。
天已經大亮了,太陽掛得老高,照得江面白花花一片,晃得人眼睛疼。
石莽靠在小豆子旁邊,已經睡著了,揹著小豆子走了一夜,也是累到了,這會兒鼾聲打得比船槳划水還響。
小豆子腳踝腫得老高,卻不肯躺下,抱膝坐著,一雙眼睛滴溜溜地看兩岸的風景。
他到底是四個人裡最能熬的,見了水鳥也看,見了漁船也看,像要把一夜沒睡成的精神全補回來。
雁雲坐在船頭,背挺得筆直。
十幾只大雁分成兩撥,有的落在船舷上打盹,有的在天上輕快地掠水飛過。
她偶爾抬頭看一眼,嘴裡輕輕哼著一段調子,聽不出詞,彷彿在和大雁對話。
船家是個五十來歲的老頭,皮膚黑裡透紅,一雙大手握著槳,劃得極穩。
他打量這四個孩子好一會兒了,到底是沒忍住,開了口。
“你們幾個娃,去長沙做啥子?”
唐昭禾回過頭,聲音不高:“投親。”
“投親?”船家點點頭,又瞟了一眼那十幾只大雁,“帶著這些雁子,倒是稀罕。老漢我在這江上跑了快三十年,頭一回見著坐船還帶雁子的。”
雁雲沒回頭,只輕聲說:“它們不佔地方。”
船家笑了:“是不佔地方,還會自己飛,省了我船上幾斤米。”
他笑完了,又嘆了口氣,目光在他們幾個身上轉了一圈,最後落回唐昭禾臉上。
“長沙那地方,如今不比從前了。”他慢悠悠地說,“你們幾個娃子,到了城裡,可千萬要小心些。”
唐昭禾心裡一沉,忙問:“長沙怎麼了?”
船家把槳在水裡撥了一下,船頭偏了偏,又穩下來。
“長沙城大,人也雜,有本事的不少,吃人的更多。”他一邊划船,一邊說,“你們投親,到了就趕緊找著人,別在街上亂晃,尤其到了晚上,更別去那些偏街暗巷,長沙的夜,不是你們山裡娃能走的。”
小豆子來了精神,探著脖子問:“阿伯,長沙真有那麼嚇人?”
“嚇人?”船家哼笑一聲,“嚇人倒還其次,關鍵那兒的人,你分不清哪個是人,哪個是鬼,前腳跟你稱兄道弟,後腳就能把你賣到江裡去,我在這條水路上見過不少,從長沙逃出來的,哭著喊著要回鄉下的,也不是一個兩個。”
他說著,壓低了些聲音,像怕被兩岸的人聽見似的。
“你們可知道長沙有個九門?”
唐昭禾心裡一動,面上卻不露,只道:“聽人提過,但是不太清楚,阿伯,您給說說。”
船家來了談興,清了清嗓子。
“這九門啊,是長沙城裡九個最有勢力的家族。表面上做的是正經買賣,實際上手都伸得長,哪哪兒都有他們的人。”他說著,掰起手指,“三教九流,黑白兩道,都跟他們脫不開干係。”
“九個?那他們都是幹什麼的?”小豆子眼睛更亮了,半個身子都探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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