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道門後,是一間極大的石堂。
四角點著極小的石燈,燈油不知是什麼,火苗發青,照得滿室幽藍。
石堂中央並排擺著兩張石床。床上各躺著一個“人”。
唐昭禾遠遠一望,就知那仍是木偶,可這兩個木偶做得比前兩關更真。
左邊那個,穿一身粗布舊衣,袖口磨得發白,頭髮花白,眼窩深陷,兩頰瘦得凹進去,右手搭在胸前,手指骨節粗大,像常年抓藥磨出來的,看著就是個窮苦郎中。
右邊那個,穿一身錦緞袍子,腰上繫著塊白玉,麵皮白淨,體態微豐,即便躺著,也透著一股久居人上的架勢。
“這關怎麼還兩人?”墨樞低聲道。
唐敘爻已經走到石堂最前頭,那裡立著一塊大碑,碑面極舊,刻滿了字。
她拿手電照著,一字一字輕聲念:“左偶,姓沈,寒醫也,家貧,無妻無子,半生行醫,不取分文,嘗救人於溝渠,自食草根。行善四十載,終歿於時疫。”
墨樞“嘖”了一聲:“這也太慘了,行善一輩子,連個送終的都沒有。”
唐敘爻接著念:“右偶,姓鄭,權貴也,少時好殺,橫霸鄉里,奪田拆屋,無所不為。晚年遇大疫,獨力買藥,散盡家財,以己身試藥,換一城性命。”
“這……”墨樞張了張嘴,“倒也不好說了。”
唐昭禾沒說話,她走到兩張石床中間,看看左邊,又看看右邊,左邊那人瘦得可憐,臉上卻有種說不出的安詳,右邊那人面白無須,可眼窩裡也陷著一層青。
“半夏姐說過。”唐昭禾低聲道,“她這門第三關,考的是心性。來闖關的人,會先入為主,覺得左邊是善人,右邊是惡人,可這關偏偏兩個都病著,你只要選了一個,另一個就死,死了任何一個,門都不開。”
“所以得兩個都救?”墨樞道。
“對。”唐昭禾點頭,“半夏姐說,這關真正的題目,不是讓你在善與惡裡挑一個,是讓你放下善與惡,他們在這,只有一個身份,就是病人。”
唐敘爻忽然道:“那這兩個人,得的是同一種病?”
“是。”唐昭禾說,“同一種毒,只是左邊那個中得深,右邊那個中得淺,解法是同一味藥,一個先喂,一個後喂,相隔不能超過七息,錯一個,兩個都會死。”
墨樞聽得後腦發緊:“半夏姐連這個都跟你說了?”
“她早知道這關最險。”唐昭禾說,“所以她給我惡補時,特意把這關提出來,我唯一要做的,就是讓他們都活過來。”
唐昭禾說完,朝四周一望,石堂兩壁各有一排藥櫃,櫃門緊閉,只透出極淡極淡的藥味。
她走過去,抬手一格一格摸,有些格子極涼,有些格子微溫,她摸到左邊第七格時,停住了。
那格子裡滲出的味,清苦裡帶著一絲極冷的香,格子裡面放著一味極老的藥根,通體烏黑,掰開一看,內裡卻白得像雪。
“是這個。”唐昭禾說,“一味救兩人,只在量上分深淺。”
墨樞道:“那我們只取了這一味,怎麼弄?”
“切片。”唐昭禾道,“薄者入氣,厚者入血,左邊那個深先喂,右邊那個淺後喂,。”
唐敘爻已經端來兩盞石碗。
墨樞坐在稍遠的地方,看著唐昭禾,她半跪在石案前,手裡拿一把極小的銅刀,正極小心地切藥,她額上全是細汗,眼睛卻一瞬不瞬,像這滿室的青光都只落在她一個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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