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昭禾醒過來時，天已經黑透了。
她身下硌得厲害，那玉床冷得鑽骨頭，伸手一摸，觸到一片極薄的料子，藉著螢石光一看，是件舊袍，鋪在她身子下面。
唐昭禾撐著坐起來，把那袍子角看了又看，眼熟，是唐無咎原先穿的那件。
她撐著坐起來，渾身骨頭像散了架，赤雁擱在床尾，她伸手去拿，刀柄剛入掌就熱了一下，很輕，像在認她，她把赤雁別回腰側，慢慢下床，腿軟得厲害，她扶了玉床一把，才站穩。
一抬頭，就看見唐無咎坐在玉椅上。
他換了身深紅色的衣袍，像在血裡浸過，白髮散下來，落在紅袍上，根根如雪，他一手搭著扶手，另一隻手支在臉側，指背極輕地抵著下頜，頭微微偏著，像已經這樣看了她許久。
唐昭禾看了一瞬，便別開眼，心裡忍不住嘀咕：這老祖宗，怎麼換身衣裳跟換了個人似的，先前灰撲撲的，這會兒倒穿得比新娘還豔，怪，真怪。
唐無咎見她動了，才慢慢起身，朝她走過來，那雙紫眼睛在暗光裡，像紫羅蘭泡在冰水裡。
“醒了。”他說。
唐昭禾忙站直身子，朝他抱了抱拳，動作扯著傷，她“嘶”了一聲，又硬生生忍住。
“昭禾多謝前輩手下留情。”
唐無咎看著她，他眼裡像有什麼極輕極淡地動了一下。
他“嗯”了一聲，道：“不用謝，是你自己撐過來了。”
唐昭禾“嘿”了一聲，笑得有些不好意思：“我那是命硬，前輩要真下死手，我哪還能站在這兒。”
“前輩。”她又叫，“我睡了多久了？”
“從白日到入夜。”唐無咎說，目光從她臉上掃到腰側，又慢慢收回來。
唐昭禾點點頭。
“對了，前輩。”她道，“我身體裡的東西，到底是什麼？”
唐無咎沒馬上答，像在想，過了一會，他才道：“你可以稱它為刀性，不是病，也不是鬼，是唐家幾百年裡埋得最深的一口氣。”
“前輩。”她聲音低下去，像怕自己聽見，“它會吞了我嗎？”
唐無咎側過臉，看她，他眉眼生得深，襯著那一頭白髮，看人時像能看進骨頭裡。
“會。”他說，“若你鎮不住它，它會替你活，到時候，你就不是唐昭禾了。”
唐昭禾喉嚨發緊，她下意識攥緊腰側刀柄，指節都泛了白，她低頭看赤雁，那刀身正泛著紅，像有呼吸。
“所以你需要赤雁。”唐無咎道，他朝她走近一步，唐昭禾聞見他身上淡淡的香，像雪混著陳年的藥。
“它不止是刀，它是鎖，它認了你，你才有資格跟那股東西談，而不是被它一口吃掉。”
“那我爹為什麼沒被認？”唐昭禾問。
唐無咎看著她，他眼裡那點東西又動了一下：“你爹很強，比你穩，可赤雁不認他，你祖父也一樣，他們以為是自己不夠狠，其實不是。”
“那是因為什麼？”唐昭禾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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