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東山脖子一梗,把臉扭到另一邊。
誰饞了。區區一鍋香辣魚。他當年在落魄山上什麼好東西沒吃過。
他想把這些話說出來,嘴唇一張,千般逞能萬般嘴硬全湧到舌尖——
“唔…”
一聲又急又軟的奶音,尾音還往上翹了一下,活像是在撒嬌。嘴角跟著又冒了個口水泡泡,恰好在這時候“啵”的一聲破了。
旁邊的走商聽見動靜,轉頭看了一眼,笑得直拍大腿:“蘇老闆,你家這小娃饞得不輕啊!給他夾一筷子唄,那魚片嫩得很,小孩也能吃。”
蘇西疇站起身,笑著擺擺手:“他還小呢,才一歲多,腸胃嬌得很。辣的油的都不能吃,吃了晚上得鬧肚子。”
她說著又低頭看了一眼崔東山。小糰子表面上板著臉不為所動,但她分明看見,當她說出“不能吃”三個字的時候,他那雙烏溜溜的眼睛暗了一下,小手揪著衣襟的力鬆了鬆,嘴角微微往下一撇,又被他硬生生繃住了。
那表情說不上多委屈,卻偏偏叫人心疼得要命。
蘇西疇心裡忽然軟成了一團棉花。這孩子,連鬧都不鬧,就知道硬扛著。換別的孩子,早就拍著椅子嚎啕大哭了,他倒好,饞成這樣,就只嚥了口口水。
她原地折返,蹲下來捏了捏崔東山的小手,語氣放得又輕又軟:“那個太辣了,你不能吃。不過姐姐早上還給你做了別的好吃的,比他們的香多了。你想不想看?”
崔東山轉過頭,懷疑地看了她一眼。
又想拿什麼東西糊弄他。蛋黃溶豆?南瓜糊?米粥?是,那些都好吃,可跟眼前這鍋紅油翻滾、香氣撲鼻的香辣魚比起來,簡直不是一個量級的。他今天就想吃這口辣的。
“等著。”
蘇西疇說完就快步進了廚房。
崔東山坐在椅子裡,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廚房門口,又轉頭看向那桌依舊在吃魚的走商。其中一個漢子夾起一片最大的魚片,仰頭塞進嘴裡,眯著眼嚼了兩下,發出極其滿足的嘆息聲,含糊不清地讚歎:“美啊,這魚片做的,絕了。”
崔東山的小肚子又“咕嚕”了一聲。
他深吸一口氣,閉上眼,開始在心裡默唸靜心口訣。
不念還好,一念,鼻腔裡那股魚香反而更清晰了。辣味、麻味、魚鮮、蔥香,一層層剝開,清清楚楚。
…這口訣不頂用。
他剛想換個口訣念念,後廚那邊忽然飄出一股新的香氣。
甜的。
不是糖的霸道甜,不是果子的酸甜,而是一種溫柔、醇厚、帶著奶香的清甜。像冬天的熱羊奶裡融了一勺蜜,又像春日枝頭第一茬花苞被風吹開後散出的若有若無的甜。
崔東山的眼睛倏地睜開了。
蘇西疇端著一隻白瓷小碗走出來。
碗裡盛著一盅琥珀色的酪凍,晶瑩剔透,在午後的光線裡微微晃動,泛著溫潤的光澤。中間嵌著一層深琥珀色的棗泥,濃稠細膩,像是被凝住的蜜糖。最上面撒了一層切得極碎的去皮紅棗粒,顏色烏亮,襯在淡琥珀色的酪凍上,像撒了一把碎瑪瑙。碗邊擱著一柄小木勺。
她端著碗走到他面前,蹲下來,舀了一勺遞到他嘴邊。
“琥珀棗泥酥酪。用牛乳、蜂蜜和一點點米酒凝的,上面那層是紅棗熬的泥,去了核,濾了皮,熬了大半個時辰才熬成。你嚐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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