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陽光從老棗樹的枝葉間漏下來,在圍欄的軟墊上灑了一地碎金。
崔東山是被一隻蒼蠅吵醒的。
那蒼蠅也不知是從哪個角落裡鑽出來的,繞著他的虎頭帽飛了兩圈,嗡嗡嗡的,最後膽大包天地落在了他鼻尖上。
崔東山猛地睜開眼,一巴掌拍在自己臉上。
“啪。”
蒼蠅飛了。
巴掌落在自己鼻子上,酸得他眼淚當場就冒了出來。
他躺在軟墊上,捂著自己的臉,對著客棧房梁無聲地罵了一串極其艱深的髒話。
這副皮囊的反應速度比他預判的慢了整整三息。他明明算好了角度和時機,結果手揮出去的時候,那蒼蠅早飛走了,他自己的巴掌倒是結結實實地糊了自己一臉。
他翻身坐起來,後背的小烏龜防摔墊硌在軟墊上,發出輕微的窸窣聲。虎頭帽在午睡中歪到了左邊,一隻耳朵耷拉下來遮住了半邊眼睛。他抬手把帽子推正,環顧四周。
圍欄裡只有他一個人。
大堂裡傳來蘇西疇的聲音,壓得低低的,帶著笑:“您稍等,我去後廚給您盛。今兒燉的是排骨蓮藕湯,藕是今早剛從河邊挖的,粉得很。”
“那就來一碗。再切一盤醬牛肉,兩個雜糧饅頭。”一個粗嗓門的男聲應道。
又來了客人。
崔東山從軟墊上爬起來,兩隻小手抓住圍欄的木欄杆,把臉擠在兩根木棍之間,往外看。
蘇西疇正端著托盤從廚房出來,圍裙上沾了麵粉,額頭上有一層薄薄的汗,笑盈盈地給客人上菜。那客人是個粗壯的漢子,風塵僕僕的,一看就是趕了遠路,端起湯碗先灌了兩口,燙得嘶了一聲,又捨不得放下碗,齜牙咧嘴地誇獎道:“蘇老闆,你這手藝,絕了!”
“多喝點,不夠再添。”蘇西疇笑應著,轉身又回了廚房。
崔東山盯著她的背影看了兩秒,確認她暫時不會過來,便鬆開欄杆,往後退了兩步。
他再次審視眼前的木製圍欄。
上一回他踢了那根木棍一腳,發現它能輕微晃動,說明接榫處有鬆動。後來被蘇西疇發現,拿幾顆小木楔加固了,他還因此捱了一頓撓,被撓得縮在軟墊上笑出了眼淚,那滋味他這輩子都不想再體驗第二次。
但這幾顆木楔,插得太淺了。
他在軟墊上趴下來,把臉湊近欄杆,仔細看那幾顆木楔的插口。老馮的手藝不算精細,木楔插進去之後,與原木棍之間還留了一道極細的縫隙。這道縫隙不夠寬,成年人的手指塞不進去,但他現在是一歲的娃娃,手指細得很。
崔東山伸出右手食指,往那道縫隙裡探了探。
進去了。
他眯起眼,小心翼翼地往外摳。木楔被一點點帶出來,鬆動得比他預想的更快。不到半刻鐘,兩顆木楔就落在了軟墊上。
現在這根木棍只剩最上面那顆木楔還嵌著。
崔東山坐起來,兩隻小手握住木棍,使勁往下一壓。
“嘎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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