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客棧最近的幾戶人家,幾乎同時亮起了燈火。老馮家養的那條大黃狗汪汪狂叫起來,緊接著是隔壁柳嬸家的門板響動,然後是雜貨鋪老周的破鑼嗓子:“什麼動靜?誰搶孩子了?”一聲接一聲,腳步聲從四面八方往客棧這邊湧過來。
瘦高個臉色驟變,抬手想捂蘇西疇的嘴,崔東山在她身後猛地發出一聲尖叫。
不是咿咿呀呀的奶音。
是那種孩子受到極大驚嚇後歇斯底里的尖叫,尖銳得刺耳,穿透前堂,穿透門板,傳得比蘇西疇的呼救更遠、更清晰。
一個孩子尖叫著喊救命,比任何話語都管用。
“操!”矮壯漢子慌了神,一把拽住瘦高個,“快走!人多了!”
“把孩子——”
“抱不了了!走!”
三個人連滾帶爬地往門口衝。瘦高個在門檻上絆了個狗吃屎,爬起來的時候臉上那道被擀麵杖掄出來的紅痕腫得發亮,婆子的鞋掉了一隻都顧不上撿,三個人狼狽地竄進夜色裡,像三條被攆出巷子的野狗。
老馮第一個趕到,手裡舉著刨木頭的鐵刨子,後頭跟著舉掃帚的柳嬸、提著擀麵杖的雜貨鋪老周、拖著一根扁擔的豆腐坊劉大、還有幾個剛從家跑出來的鄰居,男男女女站了半條巷子。
“人呢?人販子呢?”
“這還有人受傷了!”
“快去報官!快去追!”
一片嘈雜中,蘇西疇緩緩放下了擀麵杖。她扶著圍欄滑坐在地上,後知後覺地感覺到肩頭火燒火燎的疼,低頭一看,肩窩上那一道血痕已經浸透了領口的布料,紅彤彤的一片,看著挺嚇人。
手也在抖,腿也在抖,嗓子裡泛上一股甜腥味。
可她還記得身後的小糰子。
她轉過身,努力牽起嘴角,擠出一個笑:“寶寶,別怕,沒事了……”
話說到一半,聲音噎住了。
崔東山跪在圍欄的軟墊上,兩隻小手隔著木欄杆攥著她的衣襟,攥得指節發白。他的眼睛紅得像兔子,一雙眼眶裡水光晃得快要溢位來,死死咬著下唇,牙印深深陷進軟肉裡,像是用了全身力氣才沒有哭出聲。
可蘇西疇轉過身的那一刻,他差點就沒忍住。
這個蠢女人。她不知道那些人是什麼來路,不知道對方手裡有沒有刀,不知道自己一個人對上三個人有多危險。她就那麼擋在他前面,拿身體當圍牆,拿擀麵杖當劍,死守不退。
她就為了他。為了一隻在雨夜裡撿到的小崽子。
蘇西疇看著他快要哭出來的小臉,心裡又疼又軟,伸手穿過圍欄的縫隙,輕輕拍了拍他揪著自己衣襟的小手。
“姐姐沒事,就是劃破了點皮,不疼的。”
騙人。都滲血了。還說不疼。
崔東山張了張嘴,千般話湧到舌尖。
他想說“蘇西疇你是不是傻子”。想說“下次不許這樣”。想說“等我恢復了把這些人挫骨揚灰”。想說“你為這點事受傷不值得”。想說“你不是說撿來的崽看看就行了嗎,怎麼還拼命護著”。想說太多了,多到全都堵在喉嚨口,一個字都出不了。
他最後只發出一聲極其微弱的、帶著哭腔的奶音。
”。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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