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東山埋在她肩窩裡,鼻尖蹭到了她肩頭那道傷口滲出來的血。鐵鏽味混著她身上的皂角桂花香,刺得他鼻腔發酸。
他把臉更深地埋進去。
誰哭了。他沒哭。是這副破皮囊自己流的水。跟他崔東山沒有關係。
可他揪著她衣襟的小手,再也沒鬆開過。
柳嬸在前堂張羅著鄰居們坐下,老馮跑著去鎮公所報官,老周拎著燈籠和老劉帶著幾個年輕小夥子沿著巷子往鎮外追了一段,追到河灘邊沒見著人,估計是早就躥進山溝裡了。
蘇西疇還坐在地上,背靠著圍欄,懷裡抱著不肯撒手的小糰子,肩頭的血跡已經幹了,結成一小片深褐色的硬塊貼在衣領上。柳嬸拎著藥箱跑進來,一見她這模樣就先吸了口涼氣,連聲罵了三句“天殺的柺子”,蹲下來給她清理傷口。
藥水蘸上傷口的那一刻,蘇西疇猛地嘶了一聲,疼得肩膀一縮。
崔東山在她懷裡倏地抬起頭,黑溜溜的眼睛瞪向柳嬸,又低頭看蘇西疇的傷口,然後,他伸出兩隻小手,死死護住蘇西疇另一側沒受傷的肩膀,扭頭衝柳嬸發出一聲極其憤怒的奶音。
“咿——!”輕點。
柳嬸端著藥碗,被他這一下逗得又心酸又想笑:“你這小東西,還知道護人呢?嬸子是給她上藥,不是害她,你把手撒開。”
蘇西疇垂下眼來,也不接話,只低頭在他毛茸茸的頭頂親了一口。
“你個小東西,才多大點,就想保護我了?”
她把臉埋進崔東山軟乎乎的頭頂,笑了一聲。那笑聲不是平日裡逗他時的那種甜軟,而是帶著點疲憊和後怕,可底下又壓著一絲極輕極軟的得意。
“沒白養。”
崔東山僵在她懷裡,好半天才從鼻子裡哼出一聲極其微弱的“哼”。
他又把臉埋回她肩窩裡,耳尖在她下巴底下悄悄紅了。
不到兩刻鐘,鎮上的差役就到了。老馮領著兩個帶刀的捕快進門,柳嬸把前因後果噼裡啪啦說了一遍,蘇西疇坐在地上抱著孩子,把從三人敲門到逃跑的全過程交代得清清楚楚,一個字沒漏。
捕快是個上了年紀的老頭子,姓趙,在鎮上當了二十年差,聽完她的描述,眉頭擰成了川字,拿毛筆在冊子上記了幾行,沉聲道:“你說得這麼細,我記下了。這夥人不是初犯,說的話、拿的畫像、摟草打兔子的手段,都是慣犯的路數。”
他頓了頓,看了蘇西疇一眼,語氣帶了點凝重:“蘇老闆,今晚這檔子事一齣,這孩子在你這裡的事估計瞞不住了。鎮子上口耳相傳,柺子說不定還會再來,這次是空手來,下次說不定帶人帶傢伙。你自己心裡要有數。”
蘇西疇點頭:“我知道。”
“還有,”趙捕快把冊子一合,抬眼看她,“這孩子既然沒有官府文書,按理說還是要送到育嬰堂去。不過——”
他看了看蘇西疇肩頭的傷,又看了看縮在她懷裡的小糰子,嘆了口氣:“你這麼拼了命護著,我也不好說什麼。明兒去衙門登個記,先當寄養著。他家人要是正經來找,衙門出面核實。要是不來——到時候再說。”
“多謝趙叔。”蘇西疇衝他笑了一下,臉色還有些蒼白。
趙捕快擺擺手,領著人走了。鄰居們又勸了蘇西疇幾句,說你今晚別開店了回去歇著吧門鎖緊了有什麼事就喊,才一個一個散了。
客棧裡終於安靜下來。
蘇西疇把門栓拴好,又搬了把椅子頂在門板上,確認再三才回到圍欄邊,把小糰子重新放回軟墊上。她去後廚打了盆溫水回來,毛巾擰得半乾,蹲在崔東山面前給他擦臉。
他臉上有淚痕。還不少。
蘇西疇的毛巾頓了一下,然後輕輕蓋上去,慢慢擦。崔東山閉著眼,任她擺弄,沒掙扎,沒偏頭,也沒發出任何咿咿呀呀的抗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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