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經深了。
望鄉客棧前堂的燈熄了兩盞，只餘櫃檯邊和後院簷下各一豆昏黃。 蘇西疇把最後一摞洗淨的碗盤倒扣進木架，抬手捶了捶發酸的腰，這才端著一盞小燈回房。
今夜的崽格外乖。
晚飯後洗了臉擦了腳，竟沒再像平常那樣精神頭十足地鬧著不睡，只是安安靜靜任她抱著，窩在她懷裡，睫毛低垂，一聲不吭。
蘇西疇收拾妥當，把門關嚴，插上門栓，又下意識檢查了一遍窗縫，這才轉身走向小床。
床上的崔東山裹著一床軟軟的薄被，穿著她新做的月白小寢衣。大約是白日折騰累了，他側身睡著，半張臉埋在軟枕裡，額間那一點硃砂痣在燈下淺淺發亮，連呼吸都顯得綿軟。
蘇西疇把燈擱在床邊小几上，坐下來，先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 不燙。 又摸摸小手。 溫溫的。 她這才長長鬆了口氣，肩膀一下垮下來，整個人也跟著安靜了。
“真睡啦？” 床上的小糰子沒動。 蘇西疇看了他半晌，忍不住彎了彎眼。
她伸手把被角再往上掖一點，指尖蹭過他軟軟的臉頰時，心都跟著化了一層。
“你說你，怎麼就偏偏落到我家門口了呢。” 她說得像是抱怨，可語氣一點也不兇，反倒像在哄。
“換成別人，未必肯撿你。就算撿了，也未必像我這麼盡心盡力。你這個小沒良心的，脾氣還壞，挑食，還會記仇，白天我少給你半口甜羹，你都能把臉板成個小老頭。”
說到這裡，她自己先低低笑了。 床上的崔東山閉著眼，呼吸依舊勻淨。 蘇西疇託著腮，目光落在他臉上，漸漸有些出神。
“你的先生，還有家裡人，看著就不是一般人家。”
“先生看著就厲害。說話不多，可一看就是那種很有分寸、也很護著你的長輩。米客官也不是普通人，連趙捕快那樣的人見了都客氣。你呀，小東西，藏得還挺深。”
她輕輕點了點他的小鼻尖。
“我之前還真以為，你就是哪個糊塗人家丟下的小可憐。” 崔東山的眼睫極輕地顫了一下。
蘇西疇卻沒發現，只是繼續慢慢說。
“不過也是。哪有那麼聰明的小孩。” “你剛來那會兒，燒得迷迷糊糊的，眼神都跟別的孩子不一樣。那副小模樣，瞧著乖，其實一肚子壞水。你以為我真不知道你故意逗石頭他們鬧起來？你以為我沒看出來你使喚平安使喚得比我還順手？”
她嘴上數落著，眼神卻很軟。 “可怎麼辦呢，還是覺得你可愛。” “你一抿嘴，我就想笑。你一皺眉，我就想哄。你一不舒服，我連鍋裡的火候都顧不上看了。”
說到這兒，她頓了頓，慢慢垂下眼。 燈火映在她側臉上，把那一點笑意照得淺了些，倒照出幾分難得的清醒和安靜。
“其實這樣不太好。”
“你遲早是要走的。”
房裡一下靜了。
只有燈芯輕輕爆了一聲。
“我一開始撿你回來，真沒想太多。就是覺得，一個小娃娃倒在雨裡，不救會死。後來養著養著，養出習慣了。早上起來先看你醒沒醒，做飯先想著你能不能吃，出門惦記你有沒有踢被子，晚上聽不見你哼唧兩聲，反倒不踏實。”
“可你不是普通孩子。”
“今天你先生一來，我就明白了。你有來處，也有歸處。你不是會一直留在我這間小客棧裡的。” 蘇西疇伸出手，把他露在外面的一小截手腕輕輕塞回被子裡，繼續自言自語。
“可話又說回來，清醒歸清醒，我也沒打算現在就把你推出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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