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東山這一覺睡得格外沉。
他醒來時,已是日暮時分。屋裡光線昏黃,只留一盞小小的風燈。
他沒有立刻起身,只是靜靜躺著,聽著外面的動靜。
院子裡,老秀才大約是酒意上頭,正在搖頭晃腦地跟陳平安講什麼“為師之道,在於無為而治”,陳平安“嗯嗯”地應著,聽不出情緒。寧姚和裴錢似乎不在,姜尚真和米裕在小聲聊著什麼,蘇平安的尾巴有一下沒一下地拍著地。
廚房裡傳來的動靜最是熱鬧。
“噹噹噹”的剁菜聲細密如雨,油下鍋的“滋啦”聲,鍋鏟與鐵鍋碰撞的清脆聲,還有蘇西疇偶爾的低聲自語:“火候正好……這道‘游龍戲珠’得快,魚肉才嫩……那壇‘醉仙釀’的酒糟用來蒸蟹,香氣才能鎖住……”
崔東山的小肚子不爭氣地叫了一聲。
他坐起身,自己穿好小鞋子,揉著眼睛走出去。
蘇西疇正從廚房端出一大盆湯,湯色奶白,上面飄著碧綠的蔥花和幾顆紅豔的枸杞。她看見崔東山,立刻笑起來:“崽崽醒啦?快去洗手,晚飯馬上就好。”
崔東山“嗯”了一聲,乖乖去井邊。
裴錢正在那兒幫蘇西疇洗菜,見他過來,衝他擠擠眼。
崔東山沒理她,自己踩上蘇西疇給他準備的小木凳,認認真真洗了手,還用帕子擦乾。
晚膳很快就擺滿了院裡的大圓桌。
正中一盤遊龍戲珠,靈泉水煮清江鱸魚去骨盤成龍形,黑豆點作魚眼,外圈環繞蝦滑蟹黃丸,澆上熱油,香氣撲鼻。
旁側金玉滿堂盛在南瓜盅裡,靈穀米炒得金黃,拌著青豆、玉米、胡蘿蔔與松子,色彩鮮亮。
酒糟清蒸醉仙蟹,蟹殼通紅,酒鮮交融。一盤紅燒鹿肉燉得酥爛,醬汁厚重,專供武夫食用。另有幾碟清炒時蔬,外加一鍋奶白的魚頭豆腐湯。
蘇西疇最後又端上一小鍋特意給崔東山煨的雞茸粟米羹。
“開飯啦!”蘇西疇解下圍裙,在崔東山身邊坐下,先給他盛了一小碗羹,“今天人齊,我多做了幾個菜,大家千萬別客氣,就當自己家。”
老秀才第一個舉筷:“好!丫頭這話老夫愛聽。”說著,一筷子夾走了最大的一隻蟹鉗。
陳平安笑了笑,給老秀才斟滿酒。
寧姚的目光落在那道清蒸鱸魚上,她夾了一筷子魚肉,入口即化,鮮美之餘,還有一股淡淡的草木清氣。
“好吃。”寧姚看向蘇西疇,很認真地評價。
蘇西疇眉眼彎彎:“你喜歡就好。這魚講究個鮮,不能有半點腥氣。”
裴錢早就跟那盤紅燒鹿肉較上勁了,吃得兩頰鼓鼓,還不忘跟蘇西疇說話:“蘇姑娘,你這手藝,在落魄山開個食鋪,供奉們怕是連俸祿都要交給你。”
姜尚真在一旁哀怨道:“可不是嘛。想當初我在玉圭宗,也是有專門的廚子……可沒一個比得上蘇老闆萬一。”
蘇西疇被誇得高興,拿起公筷,給崔東山夾了一塊去了刺的魚腹肉,又舀了一勺金黃的蛋羹,放在他的小碗裡。
“來,寶寶,吃魚聰明。”
崔東山鎮定自若地吃著。他能感覺到桌上好幾道目光都若有若無地落在他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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