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西疇拿了一顆紅棗咬下一口,脆甜。
“這有什麼對錯之分。看事情的角度不同罷了。”
老秀才探著身子,“哦?仔細說說。”
蘇西疇嚥下棗肉,拍拍手,“性本善,是給人美好的期望。性本惡,是提醒人守住底線。非要爭高下,純屬吃飽撐的。這倆本來就是互補的工具。以性本善之心待人,以性本惡之智處事。平時把人往好處想,日子過得舒坦,但做事防備得留足,絕不能把身家性命全押在別人的良心上。”
她指著院門,“比如來客棧投宿的客人,餓了討口水喝,我給他一碗熱湯不收錢,這是善。但我碗底刻著客棧名字,順便打個招牌,晚上睡覺鎖好門窗櫃檯下備著刀,這是惡。沒這惡的防備,善就成了任人宰割的蠢。”
老秀才撫掌大笑,“以善待人,以惡處事!好一個互補的工具!”
崔東山拿起一塊積木。這說法粗鄙,卻直指核心。跳出對錯之爭,把學問當成趁手的工具。
笑聲停歇,老秀才摸了摸下巴,“那你又是怎麼看待事功學說的?就是那種只看重結果,講究實利,不在乎道德教化的路子。”
蘇西疇把剩下的棗核吐進垃圾簍,“能讓老百姓吃飽飯、穿暖衣、有錢賺,那就是好東西。空談心性,餓肚子的時候誰聽你的?事功學說重實效,這是好事。修橋鋪路,治水開荒,都是事功。”
她頓了頓,又補了句:“但是也不能光認結果不講規矩,比如你為了修條方便大家走的路,就把人家好好的房子強拆了不給補償,那這路修得再寬,也缺了德。事功事功,得是對大夥都有功的事,不能為了幹事就把人當墊腳石踩。”
老秀才收起笑容,身子往前傾了傾,“那若是以錯誤的方法,甚至見不得光的手段,去追求一個絕對正確的結果,對還是不對?”
這個問題難了點,蘇西疇皺著眉想了好一會兒才開口:“得分事兒,但我心裡有個底線。”
“什麼底線?”
“不把人當代價的底線。”蘇西疇說得認真,“比如你為了救十個快餓死的人,去搶為富不仁的地主家的糧食,這事按規矩是錯的,但我覺得情有可原;可你要是為了救一百個人,去殺一個完全無辜的路人,那這事再對我也覺得是錯的。人命不是數字,不能拿加減法算,一百條命金貴,那一條命就不是命了?”
她頓了頓,又說:“一件事,結局向善,不等於過程之惡就此消散。若是別無選擇,不得已行錯誤之路,事後當受其責、償還傷害;但萬萬不可把“不得已”變成“理所當然”,更不能以此作為往後行事的慣例。道理可以變通,底線不能讓步。”
崔東山捏著黃葉的手指緊了緊,抬眼掃了她一下,又飛快地低下頭。
老秀才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問出最後一個問題:“那你怎麼看強者與弱者?”
“哪有什麼永遠的強者弱者啊,都是相對的。”蘇西疇笑了,“比如米裕是劍仙,打架厲害得很,你讓他蒸個棗泥酥,他還不如我呢,在廚房裡他就是弱者。你有錢有勢,說不定哪天落難了還要靠街邊賣包子的大嬸給你一口飯吃,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嘛。”
“那強者該是什麼樣的?”
“有多大本事擔多大責唄。”蘇西疇說得自然,“你本事大,能打能扛,你不欺負比你弱的人,還能順手幫身邊的人擋點風遮點雨,那才是真的厲害。要是仗著自己拳頭大就欺負普通人,那叫什麼強者啊,那是沒本事的慫貨,只會撿軟柿子捏。”
老秀才聽完,愣了好半天,忽然拍著膝蓋大笑起來,笑得鬍子都抖了:“好!好啊!說得好!你這丫頭,看著是個開客棧的,肚子裡的道理比那些在書院裡坐了一輩子的老學究還透亮!”
蘇西疇擺擺手,“老先生快別誇了。我哪懂什麼學問。這些話,都是站在前人的肩膀上聽來的。正所謂前人栽樹,後人乘涼。幾千幾萬年的聰明人總結出來的道理,我不過是拿來用用罷。”
她端起裝滿紅棗的竹匾,準備換個太陽更足的地方。
“其實啊,學問有很多種。不管是什麼,只要本質是為了提高百姓的生活質量,能推動社會進步,讓大家的日子越過越好,那就是好學問。其他的,全是虛的。”
說完,她端著竹匾去了後院。
老秀才靠回藤椅上,閉上眼,笑出聲來。
崔東山坐在小板凳上,看著蘇西疇離開的方向。
老秀才今天問的每一個字,全是衝著他來的。那些關於底線、關於手段、關於工具的話語,重重砸在耳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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