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望鄉客棧的燈一盞一盞熄下去，老秀才的屋裡傳出均勻的鼾聲，蘇平安趴在院門口，尾巴蓋住鼻尖，呼吸綿長。
蘇西疇側躺在床上，呼吸輕淺，睡得踏實。一隻手還習慣性地搭在身側，那是她每晚給崔東山留的位置——怕他夜裡翻身滾下去。
她身邊的小糰子安安靜靜縮在被窩裡，一雙眼睛卻睜著。
月光從窗欞縫隙裡擠進來，落在他白嫩的小臉上。崔東山盯著房梁看了很久，忽然動了。
不是翻身。
是變化。
骨骼在極短的時間裡拉長，皮肉隨之充盈，肩膀撐開，脊樑挺直。嬰兒肥褪去，眉骨稜角顯現，額間硃砂痣在月色下鮮亮如初，眉目間的鋒利與清俊一併回來了。
小小的寢衣緊繃了一瞬。他指尖輕輕一捻，一道幾乎不可察覺的靈光流過衣料表面，寢衣無聲地變得合身。白色中衣服帖地覆在一個少年的身上，袖口、領口、衣襬都不多不少。
崔東山坐起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修長，骨節分明，指腹不再是肉乎乎的嬰兒手。他攥了攥拳，靈力在經脈裡運轉一圈，暢通無阻。
仙人境巔峰的修為如潮水歸海，重新湧回四肢百骸。
好了。
全好了。
他沒有急著動。目光先落在身側。
蘇西疇睡得很沉。她今天忙了一整天，熬靈粥、蒸棗泥酥、給他標草藥圖、又做了一頓晚飯，睡前還在燈下縫一雙小棉鞋，針腳歪歪扭扭，她自己嫌醜，嘀咕了半天“明天拆了重縫”。
崔東山看了她很久。
月光把她的睫毛映出淡淡的影。嘴角微微上翹，不知道在做什麼好夢。
他慢慢伸出手，把她那隻懸著的手輕輕按回被窩裡。然後側身躺下來，一隻手臂從她枕邊繞過去，沒有碰到她，只是把被子往她肩頭攏了攏，順手把她往自己這邊帶了一點。
蘇西疇迷迷糊糊哼了一聲，像是感覺到了什麼，下意識往溫暖的方向拱了拱，腦袋剛好擱在他肩窩附近。
崔東山僵了一下。
她的髮絲蹭過他的下巴，癢癢的。
他沒動。
就這麼躺著。
月光一寸一寸地移過窗臺，移過地板，移過床邊那雙縫了一半的小棉鞋。
崔東山閉上眼，呼吸放得很輕很慢。
他什麼都沒做。也什麼都沒說。
只是把她攏在一個完整的、溫暖的距離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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