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西疇在青萍劍宗住滿一個月的那天早上,渡口的老槐樹又落了一地花。
蘇西疇一個人忙得腳不沾地,翻雲在鍋裡攪得風生水起,斬春在案板上切得利落乾脆。蘇平安趴在灶臺邊。
謝靈越來得最早,坐在離灶臺最近的位置。蘇西疇給她端面的時候多放了一把蔥花,她低頭吃,嘴角彎了一下,沒說話。
種秋稍晚些到,一邊吃一邊看蘇西疇在灶臺前忙活的身影,目光裡帶著一種很淡的若有所思。
這一個月,蘇西疇在青萍劍宗的名聲,是從灶房裡一點一點養起來的。
蘇西疇不是給人那種山上女修常見的仙氣飄渺的感覺,而是一種讓人覺得踏實的、暖和的好看。她繫著圍裙站在灶臺前,頭髮用木簪鬆鬆綰著,額角有汗,袖子挽到手肘,忙起來的時候會不自覺地哼兩句跑調的小曲。
她待人也沒有分別心。外門弟子來吃麵,和執事來吃羹,她端的碗一樣大。種秋來吃,她客客氣氣叫一聲先生。米裕來吃,她笑盈盈叫一聲米大哥。有弟子吃完多站了一會兒,她會問:“沒吃飽?要不要再添一點。”
那種真切的、不摻假的關心,不是對宗主座上賓的殷勤,而是對一個普通人的善意。
於是,有些念頭就悄悄在宗門的角落裡生了根。
青萍劍宗男弟子多,單身的更多。練劍百年,大多不怎麼會跟姑娘說話,可這不代表他們不想。蘇西疇來了一個月,宗門裡暗地裡流傳的閒話,多到可以讓崔東山殺三次人。
外門有個年輕弟子,姓何,在大庭廣眾之下說過一句:“以後找道侶就找蘇姑娘這樣的。”
旁邊幾個師兄弟紛紛附和。有人補充:“長得好看,做飯好吃,脾氣還好。”又有人總結:“宗主也太好命了吧。”
這話很快傳遍了外門。種秋聽到的時候,面無表情地把彙報文書的邊角壓了壓。
內門一個金丹境的女弟子,姓柳,素來眼高於頂,對誰都不鹹不淡。可有一日她在吃完一碗靈芝雞湯麵後,忽然當著一群師兄弟的面說了句:“我要是宗主,我就把她娶了。”
滿座寂靜。說完她自己先愣住,然後紅了臉,低頭扒面,再也沒抬頭。
這話傳到崔東山耳朵裡,是怎麼傳的沒有人知道。但隔天那位柳師姐被臨時派去了北邊三千里外的一座礦山,歸期未定。
而崔東山自己,手頭的活終於忙完了。
南瀆疏浚的公文批了,泉府秋冬季的預算核了,跨洲渡口新增攤位的事定了,水府暗樁的季度彙報也看完了。
崔東山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桃花已經謝了大半,新葉正嫩。
他想了很久。不是想宗門的事。是在想一個人。
蘇西疇來仙都山一個月了。她在這裡立住了,過得很好。修行筆記攢了厚厚一沓,斬春和翻雲跟她越來越默契。她甚至在菜地邊種了一排小蔥和兩架黃瓜,黃瓜藤剛爬上竹竿,綠得新鮮。
崔東山轉過身,走回案前,拿起筆,鋪開一張新紙。
他寫了一封很短的信,給落魄山。信上說他要帶個人回去一趟,讓那邊收拾一間客院出來。不用太好的,離主峰近就行。多備幾床厚被子,山裡晚上涼。窗要朝南,灶房要通風。
信的最後,他停了一下筆。然後加了一行:讓小米粒把竹樓邊上的筍挖幾根,新鮮的。
飛劍化光而去。
崔東山擱下筆,出了祖師堂,沿著山路往下走。走到半山腰時,他看見她了。
蘇西疇正蹲在路邊,蘇平安趴在她旁邊。她面前是一個小土坡,坡上長著一叢野蔥,綠油油的,在風裡輕輕晃。她正拿小鏟子挖,動作很輕,根鬚帶著土一起起出來,小心翼翼地放進竹籃裡。竹籃裡已經有了一小把野菜和幾朵剛採的菌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