貨物拖拽的悶響、大人壓低嗓門的催促、兩個孩子毫無顧忌的尖笑,順著筒子樓狹窄的走廊層層疊疊湧上來。
張桂芬手裡的抹布又摔了,臉色黑得像鍋底。
她心說:鄉下回來的就是沒規矩,進門第一天就把整棟樓吵得雞犬不寧,以後日子怎麼過?說不定到時候還得她出面調停。
林澤宇煩躁地把筆一扔:“煩死了!”
“吱呀”一聲,老舊的木門被推開了。
兩道黑乎乎的小身影先躥了進來,腳上沾著黃泥,“啪嗒啪嗒”踩在張桂芬下午剛拖乾淨的水泥地上,留下一串凌亂的泥印子。
顧大寶仰著腦袋,嗓門洪亮得震耳朵:“娘!這就是京市的家?比俺們村大好多!”
顧小寶更不消停,已經伸手去夠桌沿的搪瓷缸,嘴裡嚷嚷:“俺要住這兒!俺不要種地!俺要天天吃肉!”
顧望川跟在孩子後面跨進門,肩上扛著一隻沉甸甸的化肥袋子,雙手還拎著兩大捆被褥,一身灰撲撲的勞動布衣服,風塵僕僕,整個人繃得像拉滿的弓。
他拘謹地把行李輕輕放在門邊,站在玄關處,腰背挺得板直,眼底全是無措。
“爸、媽……”他聲音低啞,帶著濃重的外地口音,“打、打擾你們了。”
最後一個進來的是林晚禾。
八年塬上日頭曬下來,早把她十九歲離開時,那點水靈的靈氣磨得乾乾淨淨。
臉頰粗糙皸紅,顴骨上兩坨曬斑,雙手指節粗大,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泥色。
她揹著一隻鼓鼓囊囊的舊布包,壓得肩膀往一邊歪,整個人單薄又倦怠。
她站在門框裡,目光慢慢掃過這間她離開了八年的屋子。
三間房,還是那個熟悉的樣子。
她看見了父母花白的鬢角、大嫂緊繃的側臉、大哥鎖著的眉頭、小弟林澤宇滿臉的不耐煩,還有小妹——多年不見,稚魚比記憶中更鮮亮了。
林晚禾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又移開了。
“爸、媽,我回來了。”
一句話落地,王桂蘭的眼圈一下紅了,“好好,我的好閨女回來就好呀!”
她快步迎上去,伸手要接林晚禾背上的包袱。
張桂芬卻先一步橫過來,擋在中間。
她沒看林晚禾,只盯著地上那串髒腳印,語氣又酸又衝:
“歇倒是能歇,就是你們這進門規矩也太差了點,我趴地上擦了兩遍的地,這一腳泥踩進來,算我白乾了。”
直白、刺耳!
顧望川的臉瞬間漲紅,手忙腳亂就要撂下行李去找拖把。
“對不起大嫂,是我沒看好孩子,我馬上就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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