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當唐晨睡覺的時候！
閘北區，
一條不起眼的巷子深處，掛著“東嶽樓”三個字的木招牌在夜風裡吱呀作響。樓高三層，灰牆黑瓦，門臉不大，門口停著幾輛黃包車，車伕們縮在牆根下避風，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
三樓的包廂裡卻燈火通明。
一張八仙桌上擺滿了杯盤碗碟，紅燒獅子頭、醬爆豬肝、清蒸鱸魚、油燜大蝦、八寶鴨、糖醋排骨、蟹粉豆腐……菜量豐盛得幾乎要把桌面壓塌。
幾隻酒罈已經空了，歪倒在桌腳邊，濃烈的黃酒氣味瀰漫了整個房間。
桌邊坐著三個男人。
其中一個已經徹底趴下了。他半個身子伏在桌面上，臉貼著冰涼的盤底，嘴裡還含含糊糊地嘟囔著什麼。忽然，他猛地抬起頭，滿臉通紅，眼神迷離，舉起一隻空酒杯，對著空氣大聲道：
“喝！二少爺，咱們繼續喝！今晚上不醉不歸！”
說完，他自己先灌了一口，發現杯裡沒酒，又“砰”地一聲把杯子砸在桌上，嘿嘿傻笑。
“軍哥，你也喝！小弟敬您一杯！”他搖搖晃晃地又端起另一個杯子，朝著對面比劃了一下，然後一頭栽回桌上，徹底睡死了過去。
桌邊剩下的兩個人，一個穿著青灰色長衫，外罩暗紋馬褂，相貌英俊，面色白淨，嘴唇上留著一抹精心修剪過的短鬚。這人便是蘇家二少爺，蘇燦。
另一個穿著黑色短打，外披一件半舊的棉袍，身材敦實，脖子粗短，一雙三角眼精光內斂，顴骨高聳，下巴上有一道淺疤。此人叫李軍，青幫閘北分舵的副舵主，手下管著百來號幫眾，在這一片地界上也算一號人物。
兩人都已經喝了不少，臉上紅得發亮，額頭滲著細汗。可他們的眼睛，卻一個賽一個的清醒。
蘇燦端著酒杯，慢慢站起身，搖搖晃晃地走到李軍身邊，一屁股坐下，胳膊一伸，親熱地勾住了李軍的肩膀。
“軍哥，你比我年長兩歲，我就叫你一聲好哥哥了。”蘇燦的聲音帶著酒氣，噴在李軍耳邊，聽著像醉話，可每個字都咬得極清楚，“弟弟我，最近過得苦呀！”
李軍端著酒杯沒動，側過頭來看了蘇燦一眼，忽然咧嘴一笑，笑聲裡帶著幾分無奈和譏諷。
“二少爺，您說這話可就過分了。”他把酒杯往桌上一擱，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轉著，“您是誰？蘇家的小少爺，家裡金山銀山堆著，光在閘北的紗廠和碼頭就有好幾處，隨便從手指縫裡漏出一點，都夠我們這些刀口上舔血的苦哈哈吃上幾年。您要錢有錢，要女人有女人，整個上海灘誰不羨慕？您還說苦，那我們還活不活了？”
蘇燦聽了哈哈大笑，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他用力拍了拍李軍的肩膀，手掌“啪啪”作響。
“哥！軍哥！話可不能這麼說。”他收斂笑容，臉上的表情變得認真了幾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煩惱嘛。你看著我表面風光，其實吧……我心裡頭的事，比這黃浦江的水還深呢。”
李軍眉毛一挑。他沒有接話，只是端起酒杯，淺淺抿了一口。
窗外又起風了。不知哪扇窗沒關嚴實，冷風從縫隙裡鑽進來，把桌上的蠟燭吹得搖搖晃晃，牆上的影子跟著張牙舞爪。
李軍心裡明鏡似的。
他可不是第一天在上海灘混了。蘇燦突然請自己到這種地方吃酒，好酒好菜堆了滿滿一桌，還帶了個陪酒的兄弟把自己灌得半死，這頓飯，絕對不白吃。
“哦？”李軍放下酒杯，身體微微後仰，靠著椅背，似笑非笑地看著蘇燦，“那二少爺說說看，您心裡有什麼事？要是哥哥我幫得上忙，一定絕不含糊。”
他說到“絕不含糊”四個字時，語氣刻意加重了。
蘇燦沒有馬上說話。他垂著眼皮，像在斟酌措辭，手指無意識地轉著桌上的酒杯，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