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雪還在下。
民國二十九年冬的上海，像一座被凍在冰層下的廢都。梧桐樹早已落盡了葉子，光禿禿的枝椏在寒風裡簌簌發抖，像是無數只瘦骨嶙峋的手，伸向那片永遠也亮不透的天空。
街面上偶爾有車燈掃過，在潮溼的柏油路上拖出一道道昏黃的光帶，隨即又被濃得化不開的黑暗吞沒。
靜安區天府路12號。
這是一棟德式風格的小型別墅，灰牆紅瓦，尖頂陡峭，門前一道矮矮的鐵柵欄，圍出一方小小的院子。院子裡種著兩棵桂花樹，枝葉早已凋零，只剩下光禿禿的枝幹上積著一層薄薄的雪，在夜風中偶爾簌簌地往下落。
鐵門兩側各立著一盞歐式路燈，燈罩裡透出暖黃色的光，把門前那一小片雪地照得亮堂堂的，像是這沉沉冬夜裡僅存的一點暖意。
屋內客廳亮著燈。
整棟別墅的窗戶都拉上了厚重的絨布窗簾，但燈光還是從縫隙裡溢了出來，在窗外的積雪上塗抹出一塊塊淡金色的光斑。煙囪裡冒著細細的白煙，被風一吹，散成一片極淡的霧，融進夜色裡，很快就沒了蹤影。
客廳很大，佈置得頗為講究。深棕色的柚木地板擦得鋥亮，正中鋪著一塊波斯地毯，暗紅色的底子上織著繁複的藤蔓花紋，被頭頂水晶吊燈的光一照，泛著柔潤的色澤。
壁爐裡燒著炭火，偶爾“啪”地響一聲，濺出幾顆暗紅的火星。牆壁上掛著幾幅油畫，有靜物，有風景，筆觸細膩，一看便知不是凡品。靠牆擺著一整套英式沙發，墨綠色的皮質面料在燈下泛著幽暗的光澤，坐上去柔軟而舒適。
此刻，客廳裡安靜得很，只有壁爐裡炭火偶爾炸裂的“噼啪”聲，以及茶碗蓋與杯沿輕輕碰撞時發出的細碎聲響。
一位四五十歲的美婦人正端坐在沙發上。
她穿著一身裁剪得體的墨綠色貂絨大衣，領口和袖口都滾著一圈油光水滑的黑色貂毛，襯得她一張臉越發白皙。那臉上雖有了一些歲月的痕跡，但保養得極好，皮膚緊緻，眼角的細紋非但沒有減損她的風韻，反而平添了幾分成熟的雍容。
她的頭髮在腦後挽了一個精緻的髻，彆著一支翡翠簪子，簪頭雕著一朵含苞待放的玉蘭，在燈光下流轉著溫潤的光。
她便是唐晨的母親，梁豔萍。
唐家在上海灘雖比不得那些底蘊深厚的世家大族，卻也稱得上殷實富足。唐晨的父親早年靠絲綢生意起家，在法租界和公共租界都有鋪面，後來又涉足航運和地產，短短十來年間便攢下了一份不小的家業。
可惜天不假年，三年前唐博偉因病去世，留下樑豔萍一個寡母，帶著兩個兒子和女兒，把唐家的產業一肩挑了起來。
這三年裡，梁豔萍憑著一個女人家少有的強硬手腕和精明頭腦，硬是把唐家的生意撐了下來。外頭的人提起唐家的寡婦，沒有不豎大拇指的，都說這女人不簡單，比許多男人都要強上三分。
可也正是因為把太多的心思都撲在了生意上，她對兩個兒子的管教，便難免疏忽了一些。
尤其是這個小兒子唐晨。
梁豔萍手裡端著一隻青花瓷茶盞，茶盞裡泡的是上好的西湖龍井，嫩綠的茶湯冒著騰騰的熱氣，在冰冷的空氣裡氤氳成一片極淡的香霧。
她低著頭，用杯蓋輕輕颳著浮在茶湯上的茶葉，動作從容而優雅，可眉宇間卻隱隱透著一股子按捺不住的怒意。
她身邊站著一個十六七歲的丫鬟，穿著一身青灰色的棉襖，頭上扎著兩根麻花辮，圓圓的臉上帶著幾分怯生生的神色。這丫鬟名叫翠蘭，是梁豔萍從鄉下帶出來的，跟在她身邊已經三年多了，做事麻利，人也機靈，就是膽子小了些。
翠蘭手裡提著一把銅壺，往梁豔萍的茶盞裡續了些熱水，又偷偷看了看夫人的臉色，猶豫了好一會兒，才鼓起勇氣開口。
“夫人，天色這麼晚了，小少爺今晚恐怕不會回來了。要麼您先回房休息吧，可別著了涼，身子要緊啊！”
她的聲音細細軟軟的，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試探。
梁豔萍沒有抬頭，只是哼了一聲，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子說不出的威嚴。
“不回來？他敢！”
。分幾了重更而反意冷的上面，覺不然渾是像卻萍豔梁可，苦清子一著帶口，燙滾水茶那。口一了抿輕輕，吹了吹，盞茶起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