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林秀雄比山本矮半個頭,但身板更壯。他平時話不多,一雙三角眼總像沒睡醒似的半眯著,可唐晨注意到,這人走路時右手從不離槍套太遠。
日本人的軍人習慣刻在骨子裡,哪怕是在街上閒逛,也保持著隨時能拔槍的姿態。他最喜歡去的地方是南門街那家點心鋪,每次路過都要拿兩包桂花糕,從不給錢。
鋪子掌櫃是個五十多歲的老頭,每次被他拿貨,都縮在櫃檯後面點頭哈腰,臉上堆著僵硬的笑,等人走了才敢小聲罵一句“遭瘟的東洋鬼子”。
錢仁貴這個漢奸翻譯,走路時總習慣性地佝著腰,像條夾著尾巴的狗。他在兩個日本人面前點頭哈腰,轉過身來對老百姓卻換了副嘴臉,動輒罵罵咧咧,有時還上手打人。
唐晨跟蹤他的第三天,就看見他在西倉街口一耳光扇翻了一個賣雞蛋的老太太,雞蛋碎了一地,黃澄澄的蛋液混在雪水裡,老太太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錢仁貴卻像沒事人一樣拍拍手,扭頭追兩個日本人去了。
唐晨當時就站在街對面。他看見那一幕時,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又慢慢鬆開。他什麼也沒做,只是把這一幕記了下來,連同那老太太的哭聲和錢仁貴得意洋洋的背影。
三天下來,唐晨摸清了三個人晚上的去處。
他們並不總在虹口駐地待著,每隔兩三天就換上便裝,去靜安區一家名叫“夢幻歌舞廳”的地方尋歡作樂。那家舞廳離唐晨家其實不遠,坐車也就十幾分鐘的路程。
唐晨暗中留意過,三人通常在晚上八點以後進去,十一點之後,才醉醺醺地出來,然後坐黃包車回虹口方向。
從舞廳到虹口,有好幾段路非常僻靜,尤其是廣陽路中段那一片,過了十一點幾乎就看不到人了,只有幾盞時好時壞的路燈,在冷風裡一明一暗地閃。
除此之外!
這四天裡,還發生了兩件事,讓唐晨心裡很不平靜。
第一件,老唐雜貨鋪被76號查封了。
唐晨是第二天路過南門街時看到的。那間老唐雜貨鋪,門板被撞開,玻璃碎了一地。
鋪子裡的貨架東倒西歪,香菸、火柴、肥皂、糖果撒得滿地都是,好些已經被踩得稀爛。門口拉著鐵絲網,幾個端著步槍的76號特務站在外面,驅趕著看熱鬧的路人。
唐晨沒有靠近,只遠遠地站在人群后面看了一眼。他聽旁邊一個賣花生的小販說,76號的人是夜裡突襲的,雜貨鋪裡的老闆老唐被當場擊斃,屍體拖出來的時候,胸前中了三槍,血把灰布長衫都染透了。
還說老唐看著挺老實一人,沒想到竟是山城分子,家裡搜出了電臺和密碼本。
唐晨當時臉上沒什麼表情,喉嚨裡卻像堵了一團棉花。他當然知道老唐是什麼人。
一名軍統情報特工!
第二件事,唐家的生意遇到了麻煩。
唐晨後來幾天每次回家,都能看到梁豔萍一臉疲憊地坐在大廳裡,面前的賬本堆得老高。她平時精心梳理的髮髻有些散亂,嘴唇乾得起了皮,眼圈下面一片青黑。
唐晨問了才知道,這段時間唐家的幾樁大生意接連被人截了胡,先是浦東那批棉紗被搶了訂單,接著是法租界兩個鋪面的租約被人高價頂走,後來就連碼頭倉庫裡的貨都莫名其妙被扣了兩天,說是“手續不齊”。
梁豔萍咬著牙說:“東洋人是明搶,這些人是暗算。一個個都像聞到了血腥味的狼,想把咱唐家的生意一塊塊撕下來。”
唐晨聽了沒多說什麼,只問:“知道是誰在背後搞鬼嗎?”
梁豔萍冷笑一聲:“還能是誰?幾家和日本人有生意往來的商號,外加幾個見風使舵的老東西。你爹當年在的時候,他們跟在後面像孫子一樣巴結。現在你爹沒了,他們倒覺得唐家沒了靠山,誰都想來咬一口。”
唐晨點了點頭,伸手拿過一本賬本翻了翻。他雖然對做生意不太懂,但已經將這些人的名字記了下來。
“娘,這件事交給我。”他合上賬本,語氣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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