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從下午開始,天就陰得厲害。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地壓在城市上空,像一口悶鍋扣在頭頂。風不大,卻格外刺骨,吹在臉上像細針在扎。
到了傍晚,雲層越來越厚,空氣中帶著一股子潮溼的寒意,彷彿隨時會下雪。
唐晨哪兒也沒去。他把自己關在臥室裡,躺在床上,閉著眼睛,一動不動。任憑外頭天色從昏黃變成深灰,從深灰變成濃墨一般的黑。
他在等。
等一個時間。
晚上八點二十五分的時候,外面起風了。風從窗縫裡鑽進來,把窗簾吹得微微鼓起,像有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在房間裡遊動。
床頭櫃上的鬧鐘發出細微的“嘀嗒”聲,指標一格一格地往前推。
唐晨平躺著,呼吸很輕,胸腔幾乎沒有起伏。可如果有人湊近看,就會發現他緊繃著身體,全神貫注,腦子裡,正在把之前推算過無數遍的計劃又從頭過了一遍。
山本一木和小林秀雄每隔兩三天去一次夢幻歌舞廳,錢仁貴每次都跟著。從歌舞廳出來,三人會叫黃包車回虹口,路線必經廣陽路。
廣陽路中段從晚上十一點開始就沒什麼人了。只要在舞廳附近守著,等他們出來,一路跟到偏僻處,就能動手。
這是最好的機會。
也是唯一的機會。
如果今晚他們沒去,再等下一次,不知道又要幾天。夜長夢多,拖得越久,出變故的可能就越大。
“叮鈴鈴……叮鈴鈴……”
鬧鐘猛然響起,尖銳的鈴聲像一把刀,劃破了房間裡的死寂。
唐晨騰地一下從床上坐了起來。他睜開眼,瞳孔在黑暗中反射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弱燈光,亮得有些嚇人。
他偏頭看了一眼床頭櫃上的鬧鐘。時針分針正好指向八點三十。
“八點半了。”他喃喃道,聲音低沉而平淡,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差不多可以行動了。希望山本一木、小林秀雄三人能跟以往一樣,出現在夢幻歌舞廳。”
說完,他掀開被子下了床,赤著腳走到桌邊。腳下的地板冰涼,他卻渾然不覺。他站在桌前,深吸一口氣,心念一動。
面前的空間突然微微扭曲了一瞬,彷彿有什麼無形的東西在空氣中盪開了一圈極淡的漣漪。
下一秒,一件件物品憑空出現在了桌面上。
假髮、頭套、假鬍鬚、幾套破舊不堪的衣裳、幾罐化妝塗料、眉筆、膠水,還有一些零零碎碎的小物件,整整齊齊地排列在桌上。
這些東西都是他這幾天抽空去黑市上買的。賣主是個躲在閘北小巷裡的江湖人,專做“改頭換面”的生意,手裡什麼稀奇古怪的傢伙都有。唐晨花了不小的價錢,才把這些東西置辦齊全。
他看著滿桌的物件,伸手拿起一頂灰白色的假髮,在手裡掂了掂,又放下。手指劃過那幾罐塗料,停在一條深灰色的破布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今晚上的行動非同小可。”唐晨低聲自語,像是在對自己說話,又像是在給自己打氣,“雖然計劃很完美,但以防萬一,我必須化妝。如果讓人認出我的身份,那就完犢子了。”
他的目光在滿桌東西上掃過一遍,最後落在桌角一面巴掌大的小鏡子上。鏡子裡映出他那張年輕俊朗的臉,眉目清秀,皮膚白淨,怎麼看都像一個養尊處優的富家少爺。
這樣一張臉,絕不能出現在今晚的現場。
他伸出右手,在桌面上方輕輕一揮。剎那間,滿桌的物件像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吸卷而起,一件接一件地消失在空氣中。眨眼之間,桌面又恢復了原本的空蕩,只剩下一盞孤零零的檯燈,在桌角投下一片昏黃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