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糧的第四天。
營地裡瀰漫著一股奇怪的味道。那是煮爛的牛皮味，混著泥土的腥氣，還有絕望。
最後半根牛皮帶在行軍鍋裡翻滾著，湯色渾濁，看不出是湯還是水。一個年輕的戰士用刺刀尖撈起一小塊黑乎乎、軟塌塌的東西，吹了吹，塞進嘴裡。
他用盡全身力氣去嚼，腮幫子費力地動著，喉結上下滾動，卻怎麼也咽不下去。那東西不像食物，更像一塊膠。
“呸！”
他最終還是吐了出來，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不是因為難吃，而是因為連這最後的東西，也吃不下去了。
周圍的戰士們默默看著，沒人笑話他。大部分人的嘴裡，都含著一塊石頭。那是老兵教的法子，含著石頭，嘴裡能多分泌點口水，感覺上沒那麼餓。
李雲龍靠在一棵枯樹上，小腹像被掏空了一樣，一陣陣地抽搐。他已經兩天沒閤眼了，眼睛裡全是血絲。
他也在嚼東西。那是他自己的武裝帶，割下來的一小塊。又苦又澀，但他還是強迫自己往下嚥。他得吃。他是營長，他要是倒了，這三百多號人就真完了。
教導員王懷安挪了過來，他的眼鏡片上全是霧氣，嘴唇乾得起了皮。
“老李，三連有個重傷員，快不行了。”他的聲音嘶啞，帶著顫音。“燒得厲害，一口水都喂不進去。”
李雲龍沒回頭，只是把嘴裡的皮子嚥了下去。
“衛生隊那點鹽水呢？”
“昨天就用完了。”王懷安的語氣裡透著無力，“幾個衛生員把自己的襯衣都撕了當繃帶，可沒吃的，傷口好不了，只會爛得更快。”
李雲龍沉默了。
他腦子裡不是那個快死的傷員，而是一幅地圖。一幅只有他自己能看見的，關於幾十天前包座戰役的態勢圖。
胡宗南的第四師、第四十九師，被紅四方面軍打得潰不成軍。主力是跑了，但他們的輜重部隊呢？被打散的後勤單位呢？
按照戰史記載，胡宗南的一個補充團被打崩了，潰兵和物資應該就在這附近。他們為了躲避紅軍主力，肯定會選擇最偏僻的山路。而自己現在走的這條路，正是當年那支潰兵最有可能選擇的逃竄路線。
可這附近山連著山，溝連著溝，範圍太大了。他們到底在哪兒？
他必須在所有人餓死之前，找到他們。
這已經不是一個選擇，而是唯一的出路。
“營長……”警衛員虎子湊過來，手裡捧著一個破搪瓷碗，裡面是半碗渾濁的皮帶湯。“你喝點吧，你都一天沒沾水了。”
李雲龍看了那碗湯一眼，搖了搖頭。
“給那個快不行的弟兄送去。”
“他喝不下了……”
“灌也得給我灌下去！”李雲龍的聲音突然嚴厲起來，“告訴他，想死，等到了陝北再死！老子還沒讓他死，閻王爺也別想收人！”
虎子不敢再說話，端著碗走了。
王懷安看著李雲龍的側臉，心裡五味雜陳。這個男人，從燒掉密令到躲開沼澤，一次次做出正確的、甚至可以說是神奇的決定。王懷安從一開始的懷疑，到後來的震驚，再到現在的依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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