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天，沈懷安便醒了。
窗外還是一片沉沉的墨色，廊下的燈籠在晨風裡輕輕晃著，將一豆暖光投在窗紙上。
他張開手臂任由侍從為他換上青色貢士服。料子算不上頂好的綢緞，卻很妥帖，袖口和衣襟都熨得平平整整。
他出門時，阿晉正抱著一個食盒等在廊下，見他出來了就忙迎上來：“公子醒了？夫人一早就吩咐人熱著的，說讓公子路上吃了墊墊肚子。”
沈懷安接過那隻食盒，裡面的湯盅還燙手，他開啟蓋子，是桂圓紅棗粥，浮著細碎的桂花，甜香撲出來。
“母親呢？”
“夫人和老夫人都在祠堂。”
他沒有去祠堂，只朝府門外走去。國公府的馬車在晨霧裡靜靜停著。
到宮門時，天邊才剛透出一線淺白。等候殿試的貢士們已經聚在廊下，三三兩兩地站著，衣裳新舊不一，神色各懷心事。
就連一向對自己很有自信的沈懷安也不免在氣氛的烘托下有幾分緊張。
沈懷安一來，便有不少人望過來，有人低聲說起他的名字，有人遙遙投來一瞥，也有人暗自驚歎於少年那副過分昳麗的容色。目光裡有好奇有揣度也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沈懷安沒有刻意往人堆裡站，選了一處廊柱旁的位置，安靜地等著。
“沈兄。”身後有人喚了一聲，語氣溫和平穩。沈懷安回頭，看見一個年輕書生朝他拱了拱手。沈懷安認出他是會試同榜第三名的宋之衡，文章寫得紮實，人也不張揚。
“宋兄。”
宋之衡走到近前，看了一眼御書房的方向，聲音不高不低：“沈兄此番若能再奪魁，便是本朝開國以來第一位連中六元的奇才。此等殊榮，千載難逢。”
沈懷安唇角微彎：“便借宋兄吉言了。”
宋之衡看了他一眼，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只是沉默地在他旁邊站定。
不久，宮門大開。王忠的聲音在宮道盡頭響起：“傳——貢士入殿——”
廊下的貢士們齊齊斂容，整理衣冠，沿著宮道魚貫而入。
大殿裡空曠而威嚴，御座上的皇帝正襟危坐，目光掃過這一列新晉貢士，落在沈懷安身上便稍微柔和了些。
殿試正式開始。
策論題目發下來的時候，沈懷安的目光落在卷面上。是一道關於“治國重法還是重德”的命題。
他在心裡過了一遍思路。這道題看似是考策論，實則是試探眾人對朝局的態度。最近朝中權貴與寒門之間的裂縫越來越大，從工部侍郎當朝直言“功臣蔭補過多”被駁回，到南邊流民湧入的訊息一天比一天緊。皇上要聽的絕非是引經據典的空話，而是敢不敢在這個節骨眼上說出自己的判斷。
他提筆在紙上寫下第一行字：“治國之道，不在法德之爭，而在法以護德，德以固法。”他沒有迴避“世家與寒門”這個結。他寫的每一個字都清楚地落在紙上，既不偏袒世族，也不討好寒門，只寫“兩者皆不可廢，然兩者皆不可獨擅”。
出殿時，午後日光正盛。
馬車行過長街，拐進國公府所在的那條巷子時，他透過車簾縫隙，看見了停在府門口那輛熟悉的馬車，簷角垂著一枚青玉墜子。是太子的車。
他彎了彎嘴角，然後跳下馬車，朝那人走了過去。
蕭崇瑾正站在國公府門前的石階上，背對著街口，聽見腳步聲轉過身來。他今日穿了一身竹青色常服，沒有帶儀仗，只帶了兩個隨從，像是臨時起意過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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