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臚大典的禮樂聲尚未散盡，訊息卻已長了翅膀卷遍了京城。
國公府的門房最先跑進來，連禮數都顧不上，扯著嗓子喊：“夫人！老夫人！公子高中狀元！皇上還親自賜了表字，還要在文華殿親自給公子行冠禮！”
柳氏正在祠堂對著沈明那塊烏木牌位低聲絮語。聞言，她眼裡瞬間漫上淚花，起身時膝蓋一軟，險些站不穩，全靠扶著供桌邊緣才慢慢直起身。
她沒說話，只將指尖輕輕按在冰涼的牌位上，彷彿這樣就能把這份天大的喜訊，告訴九泉下的沈明。
老夫人從內堂走出來，春桃扶著她的手，明顯比平時快的腳步暴露了她心底的波瀾。到了廊下停住，嘴角噙著笑。
柳氏走到老夫人身邊，站在她身側，兩人並肩望著空蕩蕩的府門。春日暖陽從簷角斜落，在青石地上鋪了一片融融的光，連風裡都帶著新柳的香氣。
過了好一會兒，老夫人才側過頭來看她，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眼裡含著化不開的傷懷：“明兒若看到今日，應當也就放心了。”
柳氏喉嚨微哽，把眼眶那點溼意壓回去，輕輕點了點頭。
府中上下早已忙開了。管事領著人灑掃庭院、掛紅綢、擦洗門匾，連後院養的馬都多餵了一把精草料。
柳氏怕自己心亂出錯，便將操辦宴席的事交給了幾個得力的管事婆子，自己只坐在屋裡一遍遍摩挲那支簪子，是她當年送給沈明的。一支白玉簪，大氣素簡，今日配懷安正好。
御街上，鑼鼓聲由遠及近，帶著震天的喜意。
蕭明榮站在茶樓二層臨街的窗邊，早早就換了便裝出宮，只帶了秋月一人，擠在這間正對御街的茶樓裡。樓下擠滿了看熱鬧的百姓，茶樓裡的窗邊也坐滿了人，她來得巧，搶到了最靠街的那一扇窗。
秋月看著外面湧動的人潮，有些擔心：“公主，要不咱們換個僻靜些的位置？這裡人多手雜……”
“別說話。”蕭明榮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街口的轉角，手指無意識地攥著窗沿。那些嘈雜落在她耳朵裡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只有那陣越來越近的鑼鼓聲是真的。
終於，轉角處出現了一面紅底金字的牌匾，寫著“狀元及第”四個大字在日光下灼灼生輝。隨後是儀仗、鼓樂、彩旗，以及騎著高頭大馬的探花和榜眼。
街邊百姓的歡呼聲一浪高過一浪，但蕭明榮的目光沒有停留在他們身上。
然後，她看見了他。
沈懷安騎著一匹通體雪白的駿馬，大紅織金的狀元袍在陽光下流光溢彩。金線繡出的雲紋隨著他的動作起伏，彷彿下一刻就要騰空而去。御賜的宮花簪在髮間，金光燦燦，襯得他那張本就清雋絕倫的臉愈發耀眼奪目。
馬蹄聲不急不緩，他腰背挺得筆直，日光從頭頂傾灑下來，落在他肩上，為他鍍了一層金邊。
他臉上帶著笑，是張揚的、肆意的，帶著毫不掩飾的傲氣。眉眼間光華流轉，彷彿整個春天都集中到了他一人身上。
蕭明榮見過他很多面，在御書房裡乖乖背書的、在御花園裡被她追著跑的、遇事總會擋在她前面的，但沒有一面是此刻這樣的。
他騎在馬上，風光無限，眉眼間都是少年人最盛大的意氣。蕭明榮只覺心頭猛地一撞，怦怦跳得極快，連掌心都微微沁出了汗。她忽然懂了什麼叫“鮮衣怒馬少年時”。
那一刻，她分不清自己究竟是皇室公主，還是隻是個被少年意氣晃了眼的尋常女子。
人群歡呼如潮，萬民俯首仰望。
兩側樓閣窗扉盡開，滿城百姓爭相探頭，有拋落綵綢的仕女，有拍手喝彩的書生，人人都在為這一位百年難遇的六元狀元喝彩。
有人高聲讚歎，說祁朝百年以來，從未出過這般年少風華的狀元郎；也有人低聲輕嘆，說這般容貌、這般才情、這般聖眷，古往今來，寥寥無幾。
風聲喧鬧，人聲沸反盈天。
沈懷安端坐馬上，眉眼帶笑，從容受著滿城跪拜仰望。可那雙含笑的眼底深處，卻沒有全然沉溺在這潑天富貴的萬丈榮光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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