翎月混在人群裡,拉著雲令儀擠在朱樓之下,肩挨著肩,與百姓一同仰頭望向那道從長街盡頭騎馬而來的身影。
見旁人都往沈懷安身上投擲荷包手帕,覺得很有意思,也入鄉隨俗學著她們的樣子將一枚荷包攥在手裡,趁著喧鬧用力朝那抹鮮紅的身影擲去。
雲令儀被她逗笑,將手帕挽成小小的結,隨著滿天的彩紙與花束一同拋了出去。
沈懷安被她扔來的荷包一砸,感覺肩膀微麻痠痛,下意識順著荷包的來勢望去。
長街喧囂如沸,可他卻在人聲鼎沸中,精準地捕捉到了那熟悉又陌生的人。彷彿冥冥之中有絲線牽引,即便不抬頭,他們的神魂也能在萬千皮囊中,瞬間錨定那個相同的頻率。
這一眼,越過擁擠的人潮,恍若穿透了歲月,帶著一陣直擊魂魄的震顫。他望見翎月正大幅度朝他揮手。
來自同一靈魂的兩道目光,於半空驟然相撞。
周遭震天的鑼鼓與歡呼聲彷彿在這一剎被按下了靜音鍵。長街依舊在腳下延伸,人潮依舊在身側湧動,唯獨他們好似被隔離在了一個只有彼此存在的天地。
他先是一怔,隨即無奈地彎了唇角。這一笑,如雪嶺生輝,那張本就奪目的臉瞬時燦若朝霞,“行者見其,下擔捋髭鬚。少年見其,脫帽著帩頭。耕者忘其犁,鋤者忘其鋤”,莫過於此了吧。
盛大的遊街儀式已然過去。
腦海裡,那道半透明的系統介面出現。雲硯辭的好感度條,依舊死死卡在80%的節點上,紋絲不動。
想要再往上走,單純示好毫無用處。像雲硯辭這樣的人,見慣了旁人的恭敬、順從、刻意逢迎,越是刻意靠近,他反而會下意識拉開距離。
相反若是看見她屬於自己鮮活滾燙的一面,看見她會把心意投向旁人,才會攪動他心底那一片平靜無波的湖面。
方才她擲出荷包,朝著沈懷安肆意揮手,那一幕,應當已經落在雲硯辭眼裡。
翎月眼中盛滿期待,唇角的弧度不自覺慢慢拉大。
“小月亮,你笑什麼呢?”雲令儀見她剛咬了一口茯苓糕,便忽然笑得這般意味深長,不由得好奇地湊近了些。
“這個太好吃了,你嚐嚐。”翎月瞬間便收起了那抹深意,眼底彎起澄澈的笑意。她自然地拈起一塊糕點,趁雲令儀不備,直接塞進了她嘴裡。
清甜軟糯的糕餅在齒間化開,桂花的香氣漫開,雲令儀被塞得微微一怔,隨即無奈地眨眨眼,慢慢咀嚼嚥下,伸手輕輕拍了拍翎月的胳膊:“你啊,總是這般行事跳脫。”
兩人並肩立在朱樓下層,身邊人流緩緩湧動。大批百姓向著長街兩頭散去,可樓上的世家子弟大多還要再盤桓片刻。
雲硯辭也站在二樓雕花迴廊的欄杆邊上,他一身山礬色錦袍,頭戴玉冠,面龐溫潤五官精緻,依舊是世人眼中那副翩翩貴公子的模樣。
方才狀元遊街的全程,他就站在這裡,居高臨下,將整條長街的景象盡收眼底。
最開始,他的目光是落在沈懷安身上的。
沈懷安六元及第,金殿奪魁,今日紅袍白馬遊街,風光無限。同為京城世家子弟,雲硯辭心中也免不了幾分感慨讚歎。沈懷安年少成名,家世煊赫,才學膽識樣樣拔尖,確實擔得起滿城百姓的歡呼追捧。
街道兩側無數女子拋擲荷包、錦帕,漫天物件如同雨點一般朝著馬上的狀元飛去,這本就是遊街的舊俗,雲硯辭看得平靜,只當是市井之間一場熱鬧的儀式。
直到那一枚繡樣粗糙的荷包,自人群下層猛地飛出來,力道十足,越過層層人潮,不偏不倚重重砸在沈懷安的肩頭。
他下意識順著荷包飛出的方向向下望去,穿過層層攢動的人頭,看見了擠在百姓之中的翎月。
她沒有世家女子出行必備的重重帷帽,也端不起大家閨秀那般端莊持重的姿態。就那樣大大方方和雲令儀並肩站在普通百姓中間,一身利落勁裝,頭髮簡單束起,不見繁複珠翠。
在滿街女子含蓄羞怯,只敢遠遠悄悄投擲信物的時候,唯獨翎月,擲完荷包之後,半點沒有躲閃迴避直接抬起手臂,大幅度朝著馬上的沈懷安揮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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