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見過太多京城女子的模樣。
侯府、各世家府中的閨秀，自小受禮教薰陶，一舉一動皆有規矩。歡喜不能直白流露，厭惡不可輕易顯露。
心中若是傾慕哪位公子，也只能夠藉著宴席燈會遠遠偷看，至多悄悄遞上一方手帕，還要百般遮掩，生怕被旁人看破心思，落得輕浮的名聲。
所有人的情緒，都裹在一層體面的外殼之下。行事要權衡門第，考量利弊，一言一行，都要顧及家族顏面。
可翎月不一樣。
她是江湖中來的俠女，不受這重重宅院規矩束縛。她會路見不平出手相助，會為了朋友仗義闖入侯府的紛爭，如今看見耀眼的少年郎，便可以混在市井人群之中，肆意扔出荷包，大大方方揮手致意。
那份鮮活熱烈，那份不受拘束的坦蕩，是深宅大院裡面絕大多數人，一輩子都學不會，也不敢擁有的東西。
這一刻，一股極其複雜的情緒，緩緩從雲硯辭心底滋生、蔓延開來。
理智層面，他清清楚楚告訴自己，這不過是遊街的一場嬉鬧，是民間流傳的習俗而已。翎月生性灑脫，行事向來如此，她對沈懷安大抵只是對奇才俊傑的欣賞，算不得兒女情長。
道理全都明白，可心口那股沉甸甸的落寞與酸澀，卻怎麼也壓不下去。
回想過往相處的點點滴滴。
最開始，翎月是為了保護雲令儀來到侯府。那時候他看待翎月，僅僅視作一位本領高強、重情重義的江湖客人。只心存感激，保持著世家公子該有的分寸禮貌。
後來賞花宴公主落水，危急關頭是翎月縱身入水救人，憑一己之力化解那場足以掀起軒然大波的禍事。自那之後，他心中多了幾分敬重，承認這個女子膽識、心性遠勝許多養在深閨的貴女。
那日之後，他意識到自己骨子裡藏著世代世家沉澱下來的傲慢。從前看待雲令儀，下意識以血緣門第作為標尺，忽略她從小到大在商賈之家受過的委屈。
幡然醒悟之後，他主動去找侯夫人，一遍遍勸說母親多多體恤流落在外歸來的女兒。府中下人看人下菜碟，暗中刁難雲令儀，是他出面敲打僕婦，壓下府裡那些閒言碎語，儘可能給雲令儀一個安穩的生存環境。
他自以為，他已經看得通透，已經跳出那層門第偏見。
可今日長街之上這一幕，狠狠撞進他眼底，才叫他察覺，自己依舊困在無形的牢籠之中。
他做什麼事，都帶著深思熟慮。待人接物，權衡利弊，一言一行顧及侯府世子身份，顧及家族顏面。哪怕是心生好感，第一反應也是考量身份是否匹配，思慮世俗眼光如何看待。
可翎月，她從不會被這些東西桎梏。
她的歡喜不必權衡門第，她的示好不需要計算得失，心動便是坦蕩心動，欣賞便大方表露。
雲硯辭望著樓下那個女子的身影，心底五味雜陳。
有羨慕，他真切為這份無拘無束的生命力心動。
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酸澀。看著她毫無顧忌向另一個光芒萬丈的少年釋放善意，心底泛起一種連他自己都不願直面的悵然。
還有幾分隱隱的不甘。
他見過無數對他恭順、仰慕的女子。那些人或是愛慕侯府世子的身份地位，或是愛慕他溫潤的皮囊才情，可那些仰慕，總夾雜著幾分權衡與小心翼翼。
唯獨翎月，從來不會對他刻意逢迎。她救他，是出於俠義；與他爭辯，也毫不畏懼他的身份。而此刻，她的目光，可以毫無保留投向旁人。
這份不受掌控的感覺，讓習慣一切盡在把握之中的雲硯辭，心緒大亂。
他不願意承認這份心緒。身為鎮安侯府嫡世子，他自幼修習修身克己，喜怒不形於色乃是本分。於是面上依舊維持那副溫潤平和，只是眼底深處，那層平靜已經被徹底打碎，翻湧著層層疊疊連他自己都梳理不清的波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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