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清晨，皇上召他入宮。
馬車行至朱雀大街時，忽然聽得路邊傳來一聲尖銳的譏笑，緊接著有人高聲道：“喲，這不是咱們的新科狀元嗎？我們快讓讓道，別讓高貴的世子爺沾了我們布衣舉子的窮酸氣！”
阿晉在車廂外，小聲回稟：“公子，是幾個落第的舉子在路邊叫嚷。”
車廂內，沈懷安倒覺得有些新鮮，自小旁人對他便是是恭敬奉迎，還是頭一次被人這般當眾直白的譏諷。
他掀開半幅車簾，根本不打算退讓，憑他們是誰也能讓他沈懷安忍讓？不論是十七年的盛寵還是沈家自身權勢帶來的底氣，他都不必白白受此辱。
沈懷安露面是幾人沒想到的，他們像是被扼住喉嚨突然就噤了聲。
他在馬車上居高臨下的俯視他們，表情不見憤怒，眼神帶著久居上位養出來的疏離矜貴。聲音不高，卻處處透著自幼被眾星捧月養出來的矜傲，沒有半分要委屈自己寬慰對方的意思：
“功名憑本事得來。諸位落第是諸位的事，與我何干。榜上無名，該自省學業，而非在此當街怨懟，譏諷榜上之人。”
他目光輕飄飄地掃過他們，“我不曾輕賤布衣，諸位讀書人，也不必先輕賤了自己。”
說完，不等那些舉子辯駁，他直接放下車簾，眉眼間那一點冷色也隨之斂入暗處。
“走。”
馬車轔轔向前，將身後的譁然、羞惱與議論一併拋在身後。
他知道那番話傳出去之後，會有人說他狂妄，有人說他仗勢欺人，但那又如何？他沈懷安走到今天這一步，每一步都是自己踏出來的，不需要向任何人低頭自證清白。
皇上見沈懷安進來，語氣如常：“怎麼現在才來？”
沈懷安在御案下首坐下，接過王忠奉上的茶，隨口答道：“和幾個書生聊了會兒。”
皇帝“嗯”了一聲，沒追問，轉而問了另一件事：“江南水利的條陳，你看過了？”
“看了。那位大人的建議有幾分道理，只是在銀錢排程上太過理想，若照他說的辦，秋收前銀子根本到不了地方。”沈懷安答得自然，像是方才那些當街的譏諷從未發生過。
皇帝聽著，偶爾點頭，整個對話平靜得彷彿只是一次尋常的御前奏對。殿內安靜祥和，像是城牆外那些喧囂根本不存在。
直到一炷香後，皇帝擱下茶盞，終於把話頭引了過去：“外頭那些話，你聽說了？”
“聽說了。”
“怎麼想？”
沈懷安與皇上對視，他知道自己是什麼樣的人，他也知道皇上知道。
“回姑父的話，”他說，“那些人說的是假的。姑父教出來的孩子，不會用那種下作手段。”
殿內安靜了一瞬，只有茶湯冒著氤氳熱氣。
皇上對他是全然信任，帶著無需多言的篤定：“朕當然知道。”
“你三歲開蒙，你寫的第一個字是朕手把手教的。你什麼品行，朕比任何人都清楚。”他站起身，繞過御案走到沈懷安面前，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望向身邊高大的身影，沈懷安久久無話。
“但光朕知道不夠。”皇帝收回手，負手走了兩步，在窗前停下，“有人在背後推這件事。你知道是為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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