翎月在臺下湊了三日的熱鬧，親眼見沈懷安高臺之上舌戰群儒，從容應對八方詰難。
這三日里，不論是經義策論還是雜書遊記亦或者算數兵法，沈懷安都答的有理有據，其知識淵博令在場讀書人讚歎不已。先前滿城沸沸揚揚的舞弊流言，已漸漸平息。
傍晚，一個穿著舊衣的中年人上了臺，語氣客客氣氣的：“沈世子才學過人，在下佩服。”
臺下的人紛紛抬頭望過去。前兩日上臺的人大多是先出題，這位反倒先出言稱頌，一時間人人抬眼望去，好奇他究竟想問什麼。
“只是在下有一事不明。聽聞沈世子自幼在宮中長大，三歲便由陛下親自開蒙。天下讀書人寒窗十年，卻不曾有過世子這般的福分。世子今日站在這裡應答如流，固然是本事，可這份本事，當真和聖眷毫無關係嗎？”
他語氣依舊客氣，只是話裡的意思倒不向語氣那般客氣。
話音落下，臺下面面相覷，眾人交頭接耳，竊竊私語此起彼伏。方才還熱烈的氛圍驟然凝滯，高臺之上一時陷入沉寂。
沈懷安感受到腰間玉佩的重量，沒有立刻回答。
就在他正要開口時。
“這位先生說話真有意思。”
聲音從臺下人群裡傳出來，語調隨意，恰好截斷了他剛要出口的話。
翎月從人群裡走出來，走到高臺前方並未登臺，就站在臺下第一排的位置，仰頭看著臺上那個青衫中年人，“按先生的意思，一個人因為運氣好有了好老師，他的學問就不算他自己的了？那先生你讀書這些年，難道沒有先生教？你所有的文章都是自己憑空悟出來的？”
那中年人被這個反問噎了一下，看了看臺下的人群，又看了看臺上的沈懷安，嘴唇動了一下：“……在下並非此意。”
“那你是什麼意思？”翎月不給他插話的時間，“沈懷安的卷子已經公開刊印了，滿城都能閱覽。
質疑其學識，他登臺三日已受天下人考教，經義考據、時務兵法無一不精。諸位先前挑學識的毛病，如今辯無可辯，反倒轉頭揪著出身家世發難，這就是所謂的讀書人？”
那人聞言，臉色青一陣白一陣，被問得啞口無言，支支吾吾半天，竟找不出一句辯駁的話來。臺下原本竊竊私語的百姓與士子，此刻也紛紛反應過來，看向中年人的目光多了幾分鄙夷。
是啊，三日高臺的問答，沈懷安的才學擺在明面上，實打實經受了天下人的檢驗。如今學問挑不出半點錯處，反倒拿出身、帝王恩寵說事，未免太過牽強。
人群裡漸漸響起細碎的附和聲，有人低聲議論：“人家陛下開蒙是機緣，可往後的苦功，難道也是聖上替他讀的？”
“寒窗苦讀是不易，可也不能見旁人天資出眾際遇好，就抹煞人家自身的努力啊。”
中年文士站在高臺之上，被萬眾目光盯著，窘迫至極，手足無措地僵在原地。
他只好發難於翎月，“你一介女子，如何能妄議士林公論？朝堂經義學問，豈是女子可以置喙的？”
這話一齣，臺下不少人神色微動，女子本就極少參與士林議論，這話看似抓住了由頭，實則是惱羞成怒，避重就輕。
翎月聞言，非但沒有半分怯意，反而唇角微挑，“學問之道，本就不分男女。孔夫子有女弟子傳習禮義，古時有班昭續寫《漢書》，誰說女子不能辨是非、論公道？”
她抬眼直視臺上之人，字字鏗鏘：“今日你不敢論學問長短，反倒拿男女身份做文章，是辯不過道理，便只能拿禮法尊卑來壓人嗎？沈世子三日登臺，天下眾人皆可考較，公道自在人心，豈是你一句女子不該置喙就能抹去的？”
那人被翎月說的目光閃躲。
周圍計程車子頓時譁然，先前還覺得中年文士有理的人，此刻也紛紛搖頭。人家擺事實講道理，他卻拿性別說事，格局高下立判。
沈懷安立在高臺之上，緩步上前，壓住周遭喧囂：“先生此言差矣。世間道理，只分對錯不分男女。翎月姑娘所言句句在理，你今日舍學問而攻出身，又以身份苛責旁人，已然失了讀書人的本心。”
中年文士被一人一唱一和堵得進退兩難，額角滲出冷汗，再無辯駁的餘地，只得滿面羞慚，對著沈懷安深深一揖，灰溜溜地走下了高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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