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房裡幾個夥計同時安靜下來。
老盤頭急得直拍大腿。“我就說那掌櫃怎麼肯便宜這麼多,原來在這兒等著呢。五爺,這油要是熬進臘肉,咱們一院子的年貨都得砸手裡。”
吳老狗把碗放下,擦了擦手。“備車。”
老盤頭一愣。“您親自去?”
“他敢把摻過的油送進吳家,就該有膽子見吳家的人。”吳老狗抱起三寸釘,語氣溫和得很,“秤桿帶上,別忘了把油桶也裝車。”
肉鋪掌櫃姓孫,鋪子在小西門街口。
正逢年關,街上擠滿了買肉的人。紅紙、臘魚和蒸籠的熱氣混在一起,人挨著人,手裡都提著剛剁好的排骨。孫掌櫃站在案板後,遠遠看見吳家的車停下,臉上的笑先僵了一下。
老盤頭將油桶搬到案板邊,掀開蓋子。“孫掌櫃,您給吳家送的年貨,裡頭摻了半桶牛油。”老盤頭把勺子遞過去,“您自己嚐嚐,看是豬身上哪塊肉能煉出這個味道。”
孫掌櫃把抹布搭在肩上,笑得很圓滑。“老盤頭,做買賣講究憑證。油是油,誰曉得是不是你們自己換過?再說了,牛油也能吃,何必把話說得這樣難聽?”
吳老狗沒有說話,只把秤桿放上案板。
木頭磕出一聲鈍響。
四周買肉的人陸續停了交談。孫掌櫃看了眼那根秤桿,嘴角的笑收了幾分。
“孫掌櫃,”吳老狗抬手摸了摸三寸釘的腦袋,“吳家今年要的年貨不少,平日也沒少照顧你的生意。你若說油是夥計送錯了,我可以按錯貨處理;你若說吳家冤枉你,那便把這桶油送到商會,讓他們查清楚。”
孫掌櫃的眼皮跳了一下。商會要查,就不會只查一桶油。吳家真把事情鬧開,附近幾家肉鋪都得被翻一遍。到時誰家摻得多,誰家先倒黴,沒人說得準。
“五爺,都是街坊鄰里,何必鬧到商會。”孫掌櫃彎下腰,從案板底下取出一塊包好的肋排,“這油是夥計送錯了,我重新給吳家換一桶,原來的錢也退。”
“換一桶就算了?”老盤頭瞪著他,“您這是拿吳家的灶房當試油的地方?”
三寸釘抬爪碰了碰吳老狗的袖口。吳老狗低頭看她,隨即把秤桿往前推了一寸。“三倍賠付。油錢照三倍退,另外送兩條上好的肋排。以後吳家不再從你這裡買油,至於這桶東西,孫掌櫃自己留著慢慢用。”
孫掌櫃咬了咬牙。三倍賠付已經夠他心疼,可兩條肋排才是鋪子裡的好貨。他原本想拿普通骨頭糊弄過去,沒想到吳老狗連肉的紋理都看得出來。
“行。”孫掌櫃擠出笑,“就照五爺說的辦。”
老盤頭收了錢,又讓夥計把兩條肋排裝車。吳老狗沒有多留,抱著三寸釘轉身往外走。
走到街口時,孫掌櫃忽然追了出來。
“吳五爺,您等等。”他左右看了看。“這兩天裕豐洋行在高價收活狗,越大越好,給現大洋。城裡已經有好幾戶人家丟狗了。”
吳老狗的腳步停住。
三寸釘在他懷裡抬起頭。
剛才還熱騰騰的街市,一下漏進了冷風。孫掌櫃捏著抹布,聲音更低。“我也是聽人說的,絕沒有別的意思。五爺家裡狗多,夜裡可得看緊些。”
吳老狗看著他,臉上的笑淡了。
“孫掌櫃,”他輕聲說,“這話是誰告訴你的?”
孫掌櫃喉結動了動,卻沒敢再開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