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進門到現在,這隻狗沒有碰餅乾,也沒有聞茶。它繞過三處傢俱,只在藏資料的櫃子前停得最久。離開時還刻意去碰另一張桌子,像是在掩飾剛才的目的。
它會掩飾,這個判斷比“它能聽懂英文”更讓解九爺忌憚。
動物趨利避害,聰明的犬也會騙人,可那種欺騙往往為了食物或逃避懲罰。三寸釘剛才的動作,已經是明擺著的試探和遮掩。
解九爺垂下眼,拿起一塊餅乾放到桌邊。
“三寸釘很喜歡我的書房。五爺若捨得,可以留它在這裡住幾日,我讓人照看。”
“九爺這裡規矩太多。它若尿髒了波斯地毯,我賠不起。何況它認床,離了我的袖子,夜裡睡不安穩。”
吳老狗伸手一撈,把正準備繼續嗅櫃子的三寸釘抓回懷裡。
三寸釘仰頭看他。
認床這口鍋,她背得莫名其妙。真正離了她睡不安穩的人,到底是誰心裡有數。
解九爺聽出拒絕,也沒有再提。
他把茶杯向前推了推,終於將話題落到正事。
“昨夜嚴先生回去後,又想起一件舊事。三個月前,有一批礦樣從長沙碼頭入關。貨物沒有走尋常礦號的手續,報關單上寫的是西洋玻璃。”
吳老狗端茶的手停了一下。
“長沙每天進那麼多洋貨,幾箱玻璃不值得九爺記到現在。您既然特意提起,想必那批東西沒進玻璃鋪。”
“收貨一方几經轉手,最後的落款有些模糊。”解九爺望著茶湯,“我查我的賬,五爺查您的路。查到誰頭上,各憑本事。若碰到同一扇門,至少別從背後給對方一槍。”
這已經是解九爺能給出的最大讓步。
吳老狗很清楚,解家手中還有石片和印刷資料。解九爺也明白,昨夜那塊試探用的石片已經落進吳家袖中。
誰都沒要求對方交出來。
“九爺放心。”吳老狗飲了一口茶,“我這人槍法不好,真要開槍,一向站到別人面前。”
“那便好。”解九爺輕輕推了推眼鏡,“五爺若查出昨夜誰在吳家牆外守著,也請知會一聲。能盯上吳家的人,遲早也會到解家門口。”
吳老狗眼底的笑淡了一分。
要麼解家的眼線已經伸到吳家後巷,要麼昨夜那個盯梢的人,也在觀察解家的動靜。
這盤棋裡至少還有第三隻手。
離開解家時,門房將木盒交還阿貴。空罐頭仍在裡面,下面卻多墊了一張碼頭舊報紙。
吳老狗沒有當場檢視。
車輛轉過兩條街,他才抽出報紙。報紙夾縫裡寫著一個報關行夥計的名字,旁邊標了日期。
三寸釘湊過去聞了聞。
紙上的油墨氣息和解家櫃子裡的印刷品完全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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