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明。
江面上的濃霧漸漸被一縷金黃色的晨曦撕裂。烏篷船悄悄繞過了正規碼頭,停靠在法租界邊緣一處極偏僻的貨棧側門。
溼漉漉的青石板碼頭上,充斥著魚腥味與熟食攤的蒸氣。
老範跳下船,將纜繩固定好。老泥抹掉的船篷重新露出了黑色的桐油光澤。
小翠拉著林禾和林安走上碼頭,看著站在船頭出神的林穗,忍不住低聲勸道:“穗姑娘……別太自責了。顧姑娘那傷……換誰也救不回來……”
林穗轉過身,陽光照在她沒有任何表情的臉上,那一雙大眼睛黑得像深潭。
林穗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我要為她報仇,不能讓那波龜孫子活著。”
小翠的心口像被重錘狠狠砸了一下,嘴唇動了動,再也說不出半個字。
半個時辰後,眾人各自揹著包袱,抱孩子的抱孩子,林穗揹著趙明交代的那些東西,來到霞飛路後頭的弄堂口。
從溼冷陰暗的水路陡然跌入這片龐大的都市,巨大的反差讓所有人產生了片刻的恍惚。
這是戰爭陰雲籠罩下的申城法租界。
“叮叮噹噹——”
一聲清脆的銅鈴聲打破了晨曦,一輛綠色的有軌電車拖著長長的電纜,順著鐵軌從街角呼嘯而過。
林苗眼珠子差點瞪出來,小手死死捏著林穗的衣角,驚呼道:“姐!姐!你看那房子!那房子會跑!”
懷裡的林安也掙扎著探出頭,指著路邊商鋪剛亮起又熄滅的霓虹燈招牌,發出咯咯的笑聲。
街景在眼前鋪展演變。
遮天蔽日的法國梧桐樹灑下斑駁的樹影,高大的磚木石庫門建築排成整齊的巷陌。
玻璃櫥窗裡擺放著精緻的外國洋娃娃、香水瓶與白麵包;
穿西裝打領帶的洋人、身著旗袍的燙髮婦人,與光著膀子拉黃包車的苦力混雜在一起。
穿過那條散發著魚腥味與爛草葉臭氣的溼滑小巷,眾人拐進霞飛路主街的那一瞬間,陽光陡然破雲而出,大片耀眼的金光順著遮天蔽日的法國梧桐葉縫灑了下來。
眼前猝不及防展開的世界,瞬間讓這群從鄉村和逃難路上走出來的鄉下人腦子發矇。
“叮叮噹噹——”
一陣清脆悅耳的銅鈴聲自遠而近,一輛綠黃相間、頭頂拉著兩條粗黑電纜的鐵皮龐然大物,貼著馬路中間的兩道亮晃晃的鐵軌,呼嘯著衝了過來。
“哎呀!鐵房子殺過來啦!”
小翠嚇得尖叫一聲,臉色煞白,下意識抱緊懷裡的林安,連連往後倒退,後背狠狠撞在石庫門的磚牆上。
林安也被那龐然大物的轟鳴聲嚇得打了個嗝,嗚嗚咽咽地往林穗懷裡鑽。
“姐!姐!”五歲的林苗眼珠子瞪得溜圓,小手死死攥著林穗的破棉襖下襬,手指因為用力而發白。
他踮著腳尖,又怕又好奇地探著腦袋,用極低極低的聲音附在林穗耳邊呼哧呼哧地問:“那個大綠盒子……它怎麼沒馬拉著也會跑呀?裡面是不是關著什麼會拉車的怪獸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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