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了順胸口的大白鬍子，搖著頭喃喃自語，眼裡滿是震撼與說不出的忌憚：“奇技淫巧……真是奇技淫巧啊！穗丫頭，儂快看天上！那掛滿天的大鐵絲網……這要是落雷砸下來，豈不是要把整條街的人通通電成焦炭？那長著兩根鐵角會跑的鐵屋子，怕不是用了什麼電妖之術吧？”
聽著周伯意這番言論，一旁的蘇晚忍不住輕聲笑了出來。
蘇晚緊了緊身上略顯單薄的藏青色布衫，伸手將散落的鬢髮挽到耳後。
她雖然臉色依舊有些病態的蒼白，但眼神里卻沒有一絲慌亂，反而帶著一種重回舊地的複雜感。
“周伯，您多慮了。”蘇晚壓低聲音，耐心地解釋道，“那是租界裡的有軌電車，上面那兩根叫電槓，頂著天上的電線拽著車走。旁邊那個黑色的小鐵盒叫自來火轎車，裡面燒的是洋人的汽油。三年前我隨父親來申城辦貨時，霞飛路上就已經全跑著這些東西了。”
“自來火……轎車？”小翠嚥了掏空似的唾沫，眼神發直，“不用人抬，也不用驢拉，自己能跑？”
“自然能跑，不僅能跑，一刻鐘跑的路，夠咱們走上一整天呢。”
蘇晚溫聲細語地說道，指了指路對面高聳的幾層洋樓，“瞧見那白磚綠窗戶的樓房沒？那是法式洋房，裡頭安了自來水管子和自來火燈，擰開龍頭就有水，拉一下繩子燈就亮，根本不用添柴點油。”
周伯意聽得目瞪口呆，半響才砸吧砸吧嘴，乾咳一聲掩飾自己的沒見識：“哼……花裡胡哨，脫離了五行自然，終究不是正道……”
可眼睛卻止不住地往那自來火轎車屁股後頭溜。
林穗安靜地站在一旁，小小的身子挺得筆直。
看著大家那沒見過世面、既驚恐又貪婪的眼神，她的心理平靜得沒有翻起一絲波瀾。
在前世那個高鐵飛馳、高樓大廈遮天蔽日、霓虹燈光將夜空照得如白晝般的現代世界裡，眼前這1937年租界裡的“摩登繁華”，在她眼裡不過是泛黃歷史紀錄片裡的陳舊縮影。
這種粗糙的“現代感”，甚至帶著一股難聞的柴油與煤煙味。
只是感慨自己幾百年後才過程那種的生活，其實上層人員和外國人人家幾百年前已經就是這樣的生活了。
她微笑著拍了拍林苗的小腦袋：“苗小子不怕，那都是人造出來的機器。裡面坐著的也是普通人，沒神仙，也沒怪獸。”
林禾敏銳地察覺到了姐姐的異常，她偷偷拉了拉林穗的袖子，湊過來小聲道：“姐……你怎麼一點都不怕啊？你也是第一次來申城，瞧見這些會跑的鐵房子和黑臉人，怎麼眼皮都不眨一下的？比蘇姐姐還穩當呢。”
林穗心頭一跳，面上卻絲毫不顯，轉過頭衝林禾眨了眨眼：“戲臺上不都唱過嗎？鐵盒子再厲害，也是人造的。咱們有手有腳，肚裡有糧，有什麼好怕的？”
正說著，一股極其濃郁的香氣順著風飄了過來。
那是一股混合了熟黃油、發酵麵粉和濃郁奶香的奇特氣味，香得直鑽鼻孔，瞬間把所有人肚子裡的蛔蟲通通勾了起。
“咕嚕嚕……”
林苗的肚子爆發出響亮的鳴叫。循著香味看過去，整個人頓時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樣。
街道對面，是一家門面精緻的法式烘焙店。巨大的玻璃櫥窗擦得一塵不染，裡面鋪著雪白的蕾絲花布，上面錯落有致地擺放著剛出爐的金黃牛角包、白粉撲撲的法式長棍麵包，還有塗著厚厚雪白奶油、上面綴著鮮紅櫻桃的精緻蛋糕。
林苗慢慢挪到櫥窗外，小臉幾乎要貼到那冰涼清亮的玻璃上，黑溜溜的大眼睛死死盯著那個白奶油蛋糕，口水嘩嘩地往咽喉裡咽。
“姐……你看那白石頭！”林苗指著那個發得極高的法式長棍，聲音都在發顫，“那軟塌塌白生生的東西……比咱村頭李大戶家過年蒸的白麵大糕還白！也是吃的嗎？”
林禾嚇了一跳，連忙上前一把抓住林苗的胳膊往回拉，小臉緊張得通紅：“苗苗快回來！別亂摸！你看那牆通透得跟水面似的，全是玻璃做成的！要是摸髒了或者打破了，把咱全身的大洋賣光了都賠不起！”
“沒事，那是玻璃櫥窗，看摸不壞。”林穗走過去，順手將林禾拉到自己身旁，用自己的手掌貼了貼那冰涼的玻璃，“想看就大大方方看。”
周伯也忍不住湊上前，伸出兩根手指按了按鼻樑上的老花鏡，眯著眼盯著那龐大的白麵蛋糕：“奇哉怪哉！白麵能發得比白饅頭還大三倍？莫不是加了洋人的洋磯發粉？這吃了胃裡能不翻江倒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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