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伯連喝了三口熱湯,渾身的寒氣被驅散大半,舒坦地長吐了一口氣:“還是咱做的好吃,熱湯有滋有味的……。”
吃完餛飩,林穗想了想,讓大家嚐嚐麵包的味道,又走到旁邊一家華資小麵包房,花了幾分銅板買了一隻最尋常的黑麥小麵包。
那塊從華資小麵包房買來的黑麥麵包,通體泛著暗褐近黑的光澤,表皮乾硬得像是一塊風乾的樹皮。
林穗兩隻手捏住麵包兩端,手指發力往下猛地一掰,只聽“啪嗒”一聲悶響,麵包才硬生生折斷,斷口處密密麻麻全是蜂窩狀的粗糙氣孔,裡面掉下幾粒渣子,掉在紙上發出刺耳的啪嗒聲。
“拿著,嚐嚐這是什麼味道,也當下午餓了墊墊肚。”
林苗眼睛瞪得圓圓的,伸出兩根小手指輕輕戳了戳那塊分給自己的黑麵包,滿臉疑惑地抬頭看著林穗:“姐,這……這也是洋麵餅嗎?黑咕隆咚的,瞅著跟咱村頭大水牛踩硬的泥巴塊似的,摸上去還硬邦邦……真能吃啊?”
“能吃,還是好糧食。”林穗摸了摸她的頭,示範似的先咬了一小口。
粗糲的黑麥表皮極其扎嘴,得用後槽牙狠狠用力才能咬下一塊。
入口第一感覺並不是甜,而是一股濃烈的、帶有酒糟味的酸氣,混著麥麩的羶味在舌尖爆開。
可以前世的眼光來看,這是最原始、最未經精細加工的全麥粗糧,勝在膳食纖維豐富,而且極其頂飽。
林禾也小心地捧起自己那份,張嘴咬了一大口。她嚼得極其用力,小腮幫子鼓得老高,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
“姐!這東西吃著扎嗓子眼,還有點酸酸的怪味!”
林禾含糊不清地嘟囔著,但眉眼間卻沒有半點嫌棄,反而越嚼眼睛越亮,“不過……嚼到後頭,舌頭底下能出甜水兒!而且這東西結實,一點都不虛!擋餓。”
說著,林禾趕忙把掌心裡掉落的幾粒黑麥渣子舔得乾乾淨淨,生怕浪費了一絲一毫米。
坐在旁邊的小翠,伸手在自己那塊黑麵包上顛了顛,眼睛頓時瞪大了:“好傢伙!這手感跟咱老家城牆上落下來的磚頭塊沒兩樣!這要是掉在腳面上,指不定能砸出個青包來!就這麼一小疙瘩,沉得壓手!”
小翠試著用門牙去啃,結果差點滑了牙,趕忙換成大牙使勁撕下一塊,嚥下去後揉了揉胸口,長舒一口氣:“哎呀媽呀,這東西順著食道滑下去,沉甸甸地直接落進肚底,跟填了一塊石頭似的!太硬了。”
周伯也分得了一小塊。他先端到鼻子前聞了聞,兩道白眉毛擰成了一團,老臉擠在一起:“酸苦帶羶,這洋人的酵面怕是發得過頭了……看這顏色,怕是連麥皮帶麩子一齊軋碎了烤的,在我們中醫眼裡,這屬於帶皮粗糧,導滯通便倒是一絕。”
說歸說,周伯還是掰開一小點放進嘴裡,沒辦法,老了牙口不好,咬不動。
細細地抿了一小塊,用唾液慢慢化開,品了品點頭道:“嗯……雖然粗糙酸澀,但勝在氣味沉厚。現在的年輕人圖好看,吃那精白麵,吃多了脾胃虛浮;倒是這黑咕隆咚的玩意兒,全是實打實的精氣神,入胃經,經餓!”
蘇晚看著眾人各異的神情,輕聲解釋道:“這叫黑麥麵包,租界裡的洋人軍官和上等富商是不吃這種東西的。他們吃的是白麵加上好洋黃油烘出來的高階麵包。這種黑麵包,大多是那些從俄國逃難過來的白俄窮人、碼頭上的洋水手,還有咱們華界力夫們買來充飢的。一角錢能買老大塊,吃上一小塊,幹一天重體力活都不發慌。”
林苗聽蘇晚這麼一說,也學著姐姐的樣子,把黑麵包塞進嘴裡用力啃了一大口。
酸澀的小臉瞬間皺成了一團小燒賣,小嘴巴艱難地蠕動著,可等她艱難地嚥下去之後,小肚子立刻傳來一股沉甸甸的飽腹感。
“姐!我不怕酸!”林苗小手死死攥著剩下的半塊黑麵包,小臉繃得緊緊的,眼裡閃爍著堅定的光芒,“這黑石頭真經餓!我吃這一塊,下午就不用吃別的東西了,咱們的大洋能省好多好多!”
林穗看著妹妹那張被酸得皺巴巴卻笑得燦爛的小臉,又看了看大家手裡緊緊攥著的黑麵包,心裡沉甸甸的。
在這個年代的租界裡,白麵包是屬於上流社會的奢侈繁華,而這硬如磚頭、口感酸澀的黑麵包,才是底層普通人吃的東西。
完全和現代的飲食講究倒過來了,真是可笑啊。
就在眾人吃完收拾好、準備繼續往弄堂深處走時,兩個身穿深藍色制服、頭頂裹著大紅布巾、臉色黑如鍋底的大鬍子高大男人,手裡甩著皮鞭,大搖大擺地從街角走了過來。
那凶神惡煞的模樣,嚇得小翠渾身一抖,差點把懷裡的林安摔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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