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伯一腳踏進灶披間,抖落傘上的水珠,先捧起林穗遞來的熱粥喝了一大口,這才長出一口氣,往板凳上一坐。
“穗丫頭,我這兩天在正和堂,把崇德藥行的底,摸了個七七八八。”
林穗給他續上熱水:“您說。”
“那家藥行的錢老闆,半年前就死了。”
林穗手一頓:“死了?”
“還是我兒給他開的方子。”周伯嘆了口氣,“臘月裡肺癆走的,入殮那天我兒還去送了終。一個死人,半年了,藥行照常開,貨照收,你說,這不是活見鬼是什麼?”
趙明從裡間出來,獨臂把油燈撥亮了些:“坐堂的,還是錢老闆?”
“換了個生面孔。四十來歲,長臉,左眉骨一道疤,一口官話。”周伯搖頭,“錢老闆一死,他那寡婦娘子帶著孩子回了寧波老家。這店,是叫人硬佔了。”
林松皺眉:“佔了他不報官?”
“報了巡捕房。”周伯冷笑一聲,“人家拿出一張“親筆過戶”的字據。我兒說那字是仿的,仿得三分像,七分假。”
林穗的手指在桌沿上輕輕叩了兩下:“周伯,明天我跟您去送一趟藥材。”
“我正有此意。”周伯點頭,“我跟那新坐堂的打了個招呼,就說鄉下有個遠親收了批山貨,託我代銷,明早送過去估估。你扮成跟我送藥的侄女兒,背個藥簍子,少說話。”
第二天一早,天剛放晴。
崇德藥行的黑漆門臉還在,“崇德藥行”四個字的金漆褪了一半。
櫃檯後頭,果然坐著個長臉先生,左眉骨上一道刀疤,從眉頭斜斜拉到顴骨。
周伯拱手:“這位先生,正和堂周某,送批山貨到櫃上估估。”
疤臉先生眼皮抬了抬:“周先生請。”
林穗把藥簍放下,眼睛卻不看櫃檯,先把整間鋪子掃了一圈。
玻璃櫃裡擺著一排玻璃瓶,貼著黃紙標籤“磺胺粉”。
她隨手拿起一瓶,指尖捻了捻粉末,又湊近鼻端。沒有磺胺那股微苦的藥味,倒有一股白麵放久了的陳氣。
“先生,這磺胺……”
疤臉先生臉上的笑僵了一瞬:“新到的洋藥,周先生的侄女兒倒是識貨。”
“不識貨,不識貨。”林穗把瓶子輕輕放回去,笑得一臉天真,“我就是覺著,比我家灶上的白麵還香。”
身後門廊下傳來一聲咳嗽。
林穗用餘光一瞟,後門廊裡站著個短打漢子,腰裡鼓鼓囊囊,一張臉橫得像塊青磚。
周伯端著茶杯的手幾不可察地一頓,偏過頭,用只有兩個人聽得見的申城話哼了一句:“阿坤的人。”
林穗心裡咯噔一下。
阿坤。松江埠那頭的青幫頭目。顧清寧死在蘆葦蕩那晚,圍上來的青幫混混,腰上彆著的,就是他那一掛的銅腰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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