鶯時的手也在抖,可她強迫自己穩住。她屏住呼吸,右手握住消過毒的金屬鑷子,小心翼翼探入血肉翻卷的創口。
鑷子的尖端觸到冰涼堅硬的彈頭,那一瞬間,張小魚渾身劇烈抽搐了一下,喉間擠出一聲壓抑的痛吼,額角青筋暴起。鮮血順著鑷子的縫隙不斷往外湧,染紅了她的手背。
“忍一下,我很快。”鶯時聲音發緊,額角也沁出一層薄汗,她不敢用力過猛,生怕鑷子刮到骨頭,只能一點點試探,慢慢撥開周圍粘連的血肉,一點點將彈頭往外面撬。
皮肉被撕扯的痛感,鑽心蝕骨,他只是習慣了忍,又不是不怕疼。
張小魚的意識在清醒與昏沉之間來回拉扯,他開始回憶一些以前發生的事情,張家本家那快硬按在他臉上的炭火,從天而降救他出去的佛爺,那個烏髮愛穿碧衫的身影,鶯時,對,還有我們的女兒。
我不能死,不能。
張小魚眼前一陣陣發黑,但是求生欲很強烈。
他看著鶯時,她垂著眉眼,神色緊繃,雙手穩穩握著鑷子,哪怕手上沾滿溫熱的鮮血,也沒有半分退縮。
帳外的炮聲轟隆作響,彷彿就在耳邊,帳內只有壓抑的喘息、皮肉被撬動的細微聲響,還有鮮血滴落在地面的滴答聲。
“快出來了。”鶯時的呼吸也變得急促,她手腕微微發力,藉著角度,猛地一撬。
一枚帶著血汙的銅彈頭被鑷子夾了出來,重重落在搪瓷盤子裡,發出清脆的哐噹一聲。
彈頭取出的瞬間,傷口頓時湧出一股滾燙的鮮血。
張小魚再也撐不住,身體猛地一軟,腦袋歪向一側,痛得徹底失去了意識,冷汗浸透了他的衣衫,渾身還在不受控制地痙攣。
“小魚,先別睡,醒醒,現在不能睡。”張啟山扶正他的頭,取下他的面罩,臉上浮現出刺青,黑麵罩的內側已經全是血了。
鶯時不敢耽擱,立刻拿過消毒紗布死死按壓住創口,另一隻手飛快取來乾淨繃帶,一圈一圈,用力纏裹住他的肩頭。紗布一層層浸染上鮮紅的血,她的雙手沾滿溫熱的血,指尖都在微微發麻。
她望著那張毫無血色的面龐,心底揪成一團。帳邊的張啟山負手而立,神色凝重,鶯時緩緩蹲下身,小心翼翼伸出手,輕輕握住張小魚冰涼的手掌。
就在她掌心相觸的剎那,一股柔和溫潤的淡藍色光暈,自她的周身緩緩升騰而起。柔和的魂力順著兩人交握的手掌,源源不斷地湧入張小魚的身體,緩緩淌過他的經脈,遊走在撕裂的皮肉與受損的骨骼之間。
破損的肌肉纖維在魂力滋養下緩慢修復,原本緊繃痙攣的軀體,也一點點鬆弛下來。
他眉頭緊皺的模樣稍稍舒展,紊亂的呼吸慢慢變得平穩,臉上的刺青褪去。
魂力帶來的暖意驅散了他身體裡的寒意,被彈頭重創的肩窩,皮肉的腫痛在魂力的作用下一點點消退,片刻之後,魂環緩緩消散,那片柔和的藍光也一點點黯淡下去。
當然,她的魂力一般人是看不見的,唯一看得見的張小魚此時依舊在沉睡,可不再是瀕死般的微弱,胸膛起伏均勻,肩頭滲血的情況已經得到極大遏制。
見他狀態穩定下來,張啟山默默掀帳出去,他還要去前線指揮作戰。
鶯時取來一塊乾淨的棉布,浸上溫熱的清水,擰到半乾。
棉布輕輕覆上他的臉頰,一點點拭去臉上的泥灰與乾結的血痕。
張小魚眉頭還微微蹙著,她細細擦過他的額角,拭去黏在皮膚上的汗漬血痂,再往下,擦過眉骨、顴骨,血汙被一點點擦去,露出他原本清俊的眉眼。只是眼下一片烏青,這是他連日奔波留下的痕跡。
她又換了乾淨的溫水,將棉布重新浸溼,仔細擦淨他脖頸上殘留的血痕。溫熱的布巾劃過肌膚,他緊繃的下頜線條,似乎都稍稍鬆弛了幾分。
擦完臉,她把用過的布巾擱在一旁,“小魚,睡吧,安心睡,我在這裡陪你。”鶯時給他蓋上薄被,拉過一個凳子坐下,臉頰貼在他的手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