吊腳樓的小院曬著暖融融的午後日光，竹影斜斜落在青石板上，隨風輕輕晃動。
學完課業的孩子們都去院子裡玩耍了，二月紅在屋側整理書卷，一卷卷線裝古籍攤開，紙頁泛黃，帶著經年的墨香。
他指尖修長，輕輕撫平卷邊褶皺，將散亂的冊子分門別類捆好，挑出幾冊適合幼童學的，動作清雅舒緩，不見半分急躁。
二月紅似有所感，指尖一頓，他倒沒有抬頭，只是用餘光瞄了一眼院外的樹，一個藏青色的身影見狀立馬調整了身位，讓自己隱在枝頭茂密的樹葉裡。
他知道他在，他也知道他知道。
許多事，只在心下了然，各自不說破罷了。
陳皮不說自己一路追蹤流寇、暗中掃清靠近村寨山道的散兵，九爪鉤常常帶血，自己身上也時時帶著新添的傷口。
二月紅也不提，在無數個夜深人靜的時辰，他悄悄起身，煮上一碗麵條，溫在灶上。還有掛在門口竹籃裡，常常備著的乾淨繃帶、金創藥。
若是捅破這層窗戶紙，那一碗碗深夜煮好的面，那一卷卷掛在簷下、裁剪整齊的乾淨繃帶，便再也說不清，到底是特意留給誰的。
貴州阿媽抱著華年坐在院角的竹凳上，慢悠悠剝著山栗。九個月的小傢伙安安穩穩窩在阿媽懷裡，時不時就要搶一個栗子放在嘴邊啃一啃，咬不動也不哭，只咿咿呀呀發出細碎軟音。
鶯時取來粗紙、半支鉛筆，尋了塊平整的木案，靜靜坐在院子另一邊，從前她極少作畫，可心底積攢了太多思念，想要把華年此刻的模樣好好留存下來。
她目光遙遙落在院角小小的嬰孩身上，細細描摹。
先落筆勾勒圓圓的小臉輪廓，軟乎乎的下頜，微微鼓起的腮幫子；再細細描那一雙烏溜溜的杏眼，睫毛細軟短促，懵懂又天真。小小的拳頭攥著一顆栗子，小傢伙腦袋微微側著，一副安然愜意的模樣。
她刻意放慢動作，一筆一筆，耐心柔和，將胎髮的絨感、孩童稚嫩的線條慢慢鋪在紙上。
一筆一劃發出沙沙聲響，輕響又混著風吹竹葉的聲響。
鶯時偶爾抬眼望向竹凳，小華年似有所感，轉過小腦袋，懵懵懂懂朝這邊望了一眼，很快又把頭靠回阿媽肩頭，拽著阿媽的衣襟。
阿媽低頭看著懷裡娃娃，又抬眼看向伏案作畫的鶯時，低聲笑著哄懷中華年，“華年你看，你孃親在畫你嘞。”
小華年似懂非懂，小嘴一抿，發出一聲軟軟的“唔”。
鶯時聽見，筆尖頓了頓，眼底漫開淺淺笑意，心頭那一點初見時的酸澀淡了許多。能這樣安安靜靜看著她，將此刻模樣畫下來，已經是難得的幸福。
不多時，畫像漸漸成型，紙上的小嬰孩眉眼鮮活，神態和院中的華年一模一樣。
鶯時放下筆，微微俯身，輕輕吹去紙面落下的炭屑。
她捧著畫紙，起身緩步走向竹凳，把畫遞到貴州阿媽面前。
阿媽放下手裡的山栗，小心接過粗紙，眯著眼細細打量，不由得讚歎：“哎呀，畫得真好，跟我們華年一模一樣！”
她把畫湊到小華年眼前。
小傢伙好奇地盯著紙上的小人，伸小胖手去摸紙面粗糙的紋路，指著鶯時畫的栗子，手上糊了一手的炭粉，嘴裡發出咿呀的輕響，她還太小，分不清那紙上就是自己。
“華年長的那麼俊，她爹肯定也是個俊後生吧！”阿媽憐愛的摟著孩子，又看看鶯時。
“華年是長得像她爹爹多。”鶯時蹲在一旁，目光溫柔落在孩子臉上，輕聲開口，“我們把畫帶給爹爹看，讓爹爹知道我們華年長大了，好不好？”
暮色漫過吊腳樓的竹院牆，蟲也叫了幾聲，阿媽早早抱著華年去歇息，華年還未離乳，短時間內離不開阿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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