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啟山看著他眼底壓不住的期盼，輕聲道，“仗打完了，家國已定，餘下的，該補你的家人團圓了，春去秋來，有人等了你數載。”
短短數句，戳破所有隱忍。
戰時家國為先，私情為次，他壓下滿腔思念，死守疆土；如今山河無恙，終於可以卸下戎裝重擔，奔赴屬於自己的溫柔歸途。
張小魚心口滾燙，連日沉穩剋制的心緒盡數翻湧上來，鄭重立正，嗓音帶著一絲難掩的微顫，“屬下遵命。”
張啟山頷首，笑意淺淡，“去吧。無需趕軍務，無需顧時局，一路安穩，好好歸家。”
一旁張小燼笑著補了一句：“恭喜小魚哥，終於能一家團聚了。”
西南山道，千山萬水晴朗無虞。
張小魚轉過竹林彎道，看見了竹院，看見了正背對著院門晾曬草藥的素衣女子。
他停下腳步，心底翻湧著千里奔赴而來的滾燙思念，卻沒有直接喚她的名字，故意放輕了嗓音，笑著揚聲開口，“喂～小姐，過路的能討口水喝嗎？”
竹匾裡攤著曬乾的草藥，被山風吹得微微晃動。鶯時聽見來客聲，手上動作一頓，隨口應了一聲：“等等，就來～”
她一邊應聲，一邊轉身回屋取水罐。
轉過半扇木門的剎那，她抬眼，目光直直撞進張小魚含笑的眼底。
取水的動作驟然僵住，陶製水罐握在手中，指尖微微發顫。方才那句應答還懸在唇邊，悄然消散。
四目遙遙相撞。
張小魚靜靜立在竹院門前，目光牢牢鎖著她，聲音不再是方才路人的打趣，低沉溫柔，一字一句，“鶯時，我回來了。”
鶯時捧著水罐，站在門內，眼眶慢慢泛紅。她緩緩走上前，走到竹欄邊，望著闊別多年的愛人，輕聲道，“我知道。我一直在等。”
“鶯時。”張小魚低聲喚她，聲音微微沙啞。
華年仰頭看著眼前臉上戴著黑麵罩的陌生男子，下意識躲到鶯時腿側，一雙烏亮的眼睛怯生生打量，那張黑色面罩讓她生出幾分孩童的怯意，爹爹於她，是名字，是傳說，是遙遠湘江對岸的英雄，卻從來不是眼前這個人。
鶯時彎腰，輕輕扶住小姑娘的肩膀，溫柔輕聲道：“華年，來～這是爹爹。”
短短四字，落得安穩沉重。
院門口的張小魚呼吸輕輕一頓。
所有跋涉千山的疲憊、數年隔江遙望的煎熬、戰場上無數次生死一線的執念，在這一刻轟然落地。
他的目光牢牢落在女兒身上。
小小一身乾淨布衫，眉眼靈秀，眉眼間既有他骨相的清挺，又有鶯時眉眼的溫柔。六年光陰，她早已不是當年那個襁褓裡躺在他臂彎中的小嬰孩。
他抬手，動作極輕、極珍重，從貼心口的衣襟裡，緩緩取出一張折得整整齊齊、珍藏數年的粗紙畫像。
紙邊早已被經年摩挲得起了毛邊，炭色微微淡褪，卻被護得乾乾淨淨，無一絲破損。
這還是40年的時候，戰火最烈之時，跨越千山萬水，憑空送到他營帳中的畫像。
紙上，是襁褓中的小小嬰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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