鶯時望向那個一邊划槳一邊高歌的身影,“小魚,你瞧這姑娘,倒是讓我記起了一個人。”
“什麼?”
鶯時壓低聲音打趣,“像不像栗阿妹?當時人家中意你。”
這話來得猝不及防,張小魚趕緊收回目光,眼睛下垂,“別老拿舊事說笑。”
“好了好了,我錯了。”鶯時唇角彎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側過頭,安靜看著張小魚,悄悄伸手,指尖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背。“我錯了,大丈夫原諒小女子一次吧!”
到了漢口換乘老式客運汽車,腳下是坑窪不平的砂石公路,車子一路顛簸,時不時還要停下等候渡口查驗路條。一路走走停停,歷經五日顛簸,車窗外的景緻漸漸變了模樣。平原褪去,遠方層層疊疊青黛色的山巒連綿起伏,雲霧纏繞在山尖,那便是大別山的輪廓。
車行漸近,大別山的山風愈發清冽,褪去了長沙水鄉的溫潤,多了幾分深山獨有的蒼勁肅穆。
小小的山城依山而建,青瓦土牆層層疊疊順著山勢鋪開,街邊是樸素的鄉野鋪面,往來行人衣著簡樸,處處透著安穩樸素的新政氣象。
戰亂的硝煙早已散盡,只剩山間小城獨有的寧靜,只是街巷深處,隱約能窺見常年靠山為生的謹慎與硬朗。
縣城渡口官道旁,早已立著一道挺拔的中年身影。
那人一身乾淨的中山裝,身姿端正,眉眼沉穩,雖褪去了當年戎裝鋒芒,眉宇間依舊藏著舊行伍的利落果敢。正是霍山縣現任縣長,張啟山當年在羅昂麾下的舊部袍澤。
他早已收到張啟山提前傳去的訊息,特意親自前來接應,並未遣下人代勞。
車穩穩停穩,張小魚率先推門下車。
四目相對的瞬間,縣長的視線先劃過肩章,見到兩星,眼底才掠過一抹熟稔的暖意,上前半步,語氣敬重又親和,“久候了,張副官,多年未見,沒想到今日能在霍山,得見佛爺麾下故人。”
“勞縣長親自相迎,是我們叨擾了。”張小魚微微頷首,禮數週全,隨即側身讓出身後兩人,溫和介紹,“這是我太太,還有小女,路途遙遠,家眷隨行,還望縣長多擔待。”
鶯時牽著華年緩步下車。連日車馬勞頓,她面色依舊清淡溫和,一身素衣安靜素雅,身姿纖穩。小小的華年緊緊牽著孃親的手,好奇又乖巧地看著眼前的縣長,不吵不鬧,十分安分。
縣長目光溫和掃過母女二人,知曉是隨行家眷,並未多問,禮數得體,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他久在官場,深諳藏秘之道,從不隨意打探旁人私事。
“佛爺親筆信我已經收到了。”縣長笑著側身引路,語氣誠懇,“霍山地處大別深山,地勢複雜,本地人畏山險不敢深探,好在張副官到了,你們遠道而來,一路辛苦,先隨我回去休整落腳。”
幾人並肩往城內走去。
縣長邊走邊輕聲細說本地近況,“自新政推行以來,縣裡一直在清山劃界、安撫山民。可深山腹地太深太險,數十年戰亂積攢的隱患盤根錯節,廢棄工事、暗藏陷阱、無主荒墓數不勝數,還有不少當年潰散藏匿的殘兵遺留痕跡,單憑本地人力,根本無法徹底清查規整。”
他轉頭看向張小魚,眼神鄭重,“此番有你們協助,於霍山百姓、於地方安穩,都是天大的好事。後續進山探查、規整舊跡諸事,我會全力配合,人手、路條、山林通行許可權,一概盡數辦妥。”
張小魚微微頷首,“多謝縣長周全,公務之上,我必盡心履職,肅清山野隱患,安定一方民生。私下也想借霍山深林山勢,探查一番山中舊跡。”
縣長心領神會,一點即透,不多追問半句。
他混跡官場多年,做事從來是深淺有度,該問的盡心配合,不該問的,守口如瓶。
山風穿城而過,拂動街邊樹梢。
外間是太平新政、人間安穩,山城煙火平和。
可誰都心知肚明,連綿千里的大別山深處,依舊封存著亂世餘燼、千年古秘,還有她們母女一心尋覓的,藏於山海古籍之中的雷霆機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