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易中海的聲音壓到了最低,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何大清是被一個寡婦勾走的。那寡婦我認識,姓白,是個有手段的女人。她能把何大清從親生孩子身邊拽走,您覺得她會讓他回來嗎?”
聾老太太的眼睛驟然眯了起來。
易中海沒有再多說。他點到為止,剩下的讓老太太自己去想。
屋裡的沉默持續了好一陣子。外頭院裡漸漸有了動靜——是各家各戶開始做晚飯的聲音。鍋鏟碰鐵鍋的叮噹聲、孩子在院裡跑跳的吵鬧聲、誰家在罵孩子的聲音——這些聲音傳進屋裡,讓兩人的談話顯得格外隱秘。
“你這算盤打得可真夠遠的。”聾老太太終於開口了,語氣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味道——不是誇,也不是貶,更像是老貓在打量一隻耗子。
“老太太,我這也是沒法子。”易中海苦笑了一下,“我跟淑蘭沒孩子,往後老了就是絕戶。咱院裡您也看得明白——絕戶是什麼下場?老了病了沒人管,死了都沒人收屍。我易中海在工廠幹了半輩子,在院裡管了這麼些年的閒事,總不能落到那個地步吧?”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絲真實的苦澀。這段話倒不全是算計——對於“老了怎麼辦”這件事,他是真的怕。每天看著院裡那些有兒有女的人家,他心裡就像被什麼東西咬了一口似的,又酸又疼。
聾老太太看著他,眼神里的精明慢慢變成了另一種東西——一種更深沉的考量。
“行,”她說,聲音不大,“柱子那邊,我會幫你看著。不過中海,我醜話說在前頭——那孩子要是能籠絡住,是你的福氣。要是籠絡不住,你可別怪老太太沒幫過你。”
“老太太肯幫我說句話,已經感激不盡了。”易中海趕緊接話。
聾老太太拄著柺杖站起來,易中海趕緊上前扶了一把。老太太推開他的手,自己站穩了,然後回頭看了他一眼:“你自己也想想。籠絡人不光是給他吃的穿的。柱子那孩子,最在意的不是這個。”
說完,她拄著柺杖慢慢往外走。易中海跟在後面,替她開了門。
院裡暮色已經沉下來了。各家各戶的窗戶裡透出昏黃的燈光,照得院裡明一塊暗一塊。聾老太太的身影慢慢融進暮色裡,柺杖敲在青磚地上的聲音一下一下的,很有節奏。
易中海站在門口,看著老太太的背影消失在垂花門後頭。他臉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來,換上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他當然知道柱子最在意的不是吃的穿的。柱子最在意的,是何雨水。
那丫頭是何大清的親生女兒,比柱子小好幾歲,是柱子在這世上最放不下的人。誰對雨水好,柱子就認誰;誰欺負雨水,柱子就跟誰拼命。這個道理,易中海早就想明白了。
他轉身回了屋,坐在剛才聾老太太坐過的那把太師椅上,慢慢把剩下的半杯茶喝完。
何雨水——那丫頭現在才十來歲,還小,好哄。幾塊糖、一身新衣裳、幾本小人書,就能讓她覺著“易大爺是好人”。只要雨水認了自己,柱子再犟也犟不到哪兒去。
何大清不會再回來了。這一點易中海很有把握。白寡婦的手段他見識過——那女人能把死人說活了,能讓活人變死人。何大清落她手裡,就像一條魚落進了網裡,越掙扎越緊。
現在唯一的變數,就是柱子本人。
這孩子自從何大清跑了之後,的確跟以前不太一樣了。聾老太太說“太平靜了”,易中海也感覺到了。換成一般十五六歲的孩子,爹跑了,多半會哭、會鬧、會找人訴苦。可柱子既不哭也不鬧,每天照常去食堂上工,照常接送雨水上下學,好像何大清跑了這件事跟他沒關係似的。
但易中海並不太擔心。在他看來,柱子再怎麼變,根子上的東西變不了。那孩子從小沒娘,爹又不靠譜,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委屈——這些東西都刻在他骨子裡了。一個人缺什麼,就怕什麼。柱子缺的是依靠,怕的是他和妹妹沒有著落。只要自己把“依靠”這個位置佔住了,柱子早晚會低頭。
想到這裡,易中海站起來,走到櫃子前,拉開抽屜。
抽屜裡放著幾樣東西:一把水果糖、一本嶄新的小人書、一塊藍色的布料——都是給雨水準備的。這些東西不值多少錢,但用在關鍵的時候,比什麼都管用。
他把東西又檢查了一遍,確認沒什麼紕漏,才重新關上抽屜。
外頭一大媽推門進來,看見易中海一個人站在屋裡出神,就問:“老太太走了?”
“走了。”易中海回過頭來,臉上又掛上了平時那副溫和的表情,“明天你買點肉,包頓餃子。我去叫柱子兄妹過來吃。”
“哎。”一大媽應了一聲,又問,“柱子能來嗎?那孩子這幾天——”她斟酌了一下措辭,“不太好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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