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三年的春天過得特別快。
四月一過,五月的日頭就毒了起來。四合院裡的老槐樹開了花,白碎碎的一串一串掛在枝頭上,風一吹就往下掉,落在青石板地面上像鋪了一層碎米。空氣裡瀰漫著一股甜絲絲的香氣,混著各家各戶灶臺上飄出來的煤煙味兒,在院子裡攪成一團。
何雨柱蹲在自家門口磨菜刀。
這把刀是食堂師傅傳給他的,刀身有三指寬,刀背厚實,刀刃薄得能照見人影。師傅說這把刀跟了他十五年,切過的肉能堆成一座山。何雨柱接過這把刀的時候,師傅拍了拍他的肩膀,說了一句話——“刀是好刀,得看拿刀的人會不會用。”
他把刀放在磨刀石上,舀了半瓢水,一下一下地推。刀刃蹭著石頭髮出的聲響又細又密,像是用指甲划著粗瓷碗的邊緣,聽著讓人牙酸。
院裡水龍頭那邊,許大茂正蹲著洗衣裳。
許大茂穿一件白布汗衫,袖子捲到胳膊肘,露出兩條白白淨淨的胳膊。他洗衣服的動作很慢,一件背心能在水裡涮半天,顯然是沒事找事地在院裡耗時間。他身邊擱著一隻搪瓷盆,盆裡泡著幾件花花綠綠的衣裳——有他自己的,也有婁曉娥的,顏色鮮亮得跟四合院裡其他人穿的灰藍布褂子完全不是一個檔次。
許大茂一邊搓衣裳一邊哼著小調,哼的是評戲《花為媒》裡的那一段,調子拿得不準,但嗓門不小。
何雨柱沒抬頭。
他低著頭磨刀,眼睛盯著刀鋒上那一條細細的白線。刀刃和磨刀石之間擠出一層灰白色的漿水,順著石頭邊緣淌下來,滴在青石板縫裡。他磨得很專心,像是這院子裡沒有第二個人。
許大茂哼了一段,抬頭往何家這邊瞟了一眼。
“柱子——”他拉長了聲音,腦袋往何雨柱那邊偏了偏,“你磨刀呢?怎麼著,又要給你妹做好吃的了?”
何雨柱沒應聲。刀刃在磨刀石上穩穩當當推過去,又穩穩當當拉回來。
許大茂把手裡的衣裳往盆裡一扔,站起身來,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子,往何雨柱那邊走了幾步。他走到何家門前三步遠的地方站定,雙手叉腰,歪著腦袋看磨刀。
“柱子,你這刀磨得這麼利,是打算切菜還是剁骨頭啊?”許大茂說著自己先笑了,“不過也是,你家就兩口人,也花不了幾個菜錢。不像我們家,曉娥愛吃好的,隔三差五得去東安市場買活魚。你猜昨天那條鯉魚多少錢?說出來嚇你一跳。”
何雨柱把刀翻了個面,繼續磨。
刀刃在石頭上滑過去,聲音又細又密。
許大茂見何雨柱沒反應,又往前湊了半步:“柱子,你爹那邊有信兒沒有?保定那邊有沒有捎話過來?這都快兩年了吧,你爹也沒說回來看看你們兄妹倆?”他咂了咂嘴,語氣裡帶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得意勁,“也是,人家現在有白寡婦陪著,日子過得滋潤著呢,哪還想得起來四九還有倆孩子。”
何雨柱的手停了一下。
只有一下。
然後刀刃又貼上了磨刀石,繼續走。
許大茂等了一會兒,沒等到預想中的反應,臉上那股得意的勁兒反倒有點掛不住了。他舔了舔嘴唇,換了副更誇張的腔調:“我跟你說啊柱子,我要是你,我就去保定再鬧一次。上次你把何叔弄進去了,這回再去,指不定還能把他多判幾年——反正留著他也沒用,你說是不是?”
院子裡有幾個人停下手裡的事,往這邊看。
賈張氏坐在自家門口納鞋底,手裡的針線活半天沒動一針,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何家大門口,耳朵豎得老高。劉海中正從屋裡出來倒水,聽見動靜就端著搪瓷缸子站在門口不走了,擺出一副“我正好路過”的模樣。閻埠貴在前院門口掃地,掃帚停了,歪著身子往中院探頭。
只有聾老太太那屋沒動靜。她的窗戶關著,窗簾拉得嚴嚴實實。
何雨柱把刀從磨刀石上拿起來,舀了半瓢清水,慢慢澆在刀刃上。水流沖走了刀刃上殘留的漿水,露出來的刀片又亮又白,在正午的日頭下反著一道明晃晃的光。
他把刀舉到眼前,眯起一隻眼睛,順著刀鋒看了一眼。
然後他站起身來,把刀上的水甩了甩,拿一塊乾布擦乾淨刀身上的水漬,動作不快不慢,像做了幾百遍一樣熟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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