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何雨柱比規定時間提前了四十分鐘到公安段。
天還沒亮透,東邊城牆上方露出一線灰濛濛的光,像舊棉襖上磨破的布邊。公安段值班室亮著燈,窗戶上結了一層薄薄的水霧,看不清裡面的人。他在門口站了片刻,整了整制服的領口,把大簷帽戴正,然後推門進去。
馬長河已經到了,正坐在值班室的條凳上喝搪瓷缸裡的熱茶。看見何雨柱進來,他抬了抬下巴,示意旁邊的空位。“坐。今天跑京滬線,四九到商都,全程十一個鐘頭。到了商都住一宿,明天再跟車回來。”
何雨柱坐下,把隨身帶的帆布挎包擱在腳邊。挎包裡裝著飯盒和水壺,還有一本鐵路系統發的執勤手冊,封皮是灰藍色的,角上已經磨出了白邊。他昨晚翻了大半宿,把裡面關於查票、處理糾紛、應對突發狀況的條款都看了一遍。
“商都那邊的公安段宿舍條件不怎麼樣,大通鋪,一個屋睡七八個人。”馬長河吹了吹茶缸裡的熱氣,嘬了一口,“你年輕,湊合一宿問題不大。記得帶上洗漱的東西。”
“帶了。”何雨柱拍了拍挎包。
馬長河放下茶缸,從兜裡掏出一個鐵皮煙盒,彈開蓋子,遞了一根過來。何雨柱接了,劃火柴先給馬長河點上,再點自己的。兩個人對著抽了幾口,值班室裡青煙嫋嫋,混著搪瓷缸裡飄出來的茉莉花茶味兒。
“昨天老孫跟我說,你入職手續辦得利索,檔案也乾淨。”馬長河彈了彈菸灰,目光從煙霧後面看過來,“他那人難得夸人。說你小子身上有股沉勁兒,不像十六七的毛頭小子。我問你,你以前在食堂幹過?”
“在棉紡廠食堂當了三年學徒。”
“掌過勺?”
“幫著配菜切菜,偶爾上灶炒幾個大鍋菜。”
馬長河點了點頭,若有所思地抽了口煙。“炊事員出身好啊,至少不會餓著。咱們這一行,有時候趕上春運或者車晚點,飯都顧不上吃。自己帶乾糧是常事。”他頓了頓,補了一句,“你既然是炊事員出身,以後跟車的時候,餐車那邊要是忙不過來,你也可以搭把手。鐵警跟列車員、餐車都得處好關係,車上是一家人。”
何雨柱說:“我記下了。”
六點整,兩個人出了值班室,穿過站前廣場去站臺。早晨的空氣又冷又幹,風從城牆那邊刮過來,帶著煤煙和塵土的混合氣味。站前廣場上已經有了稀稀拉拉的人影——挑擔子的菜販、扛行李的腳伕、裹著棉襖趕早班車的旅客,一個個縮著脖子,嘴裡撥出的白氣在晨光裡飄散。
站臺上更熱鬧些。綠皮列車已經停在軌道上,車頭上的蒸汽鍋爐噗噗地冒著白煙,鐵軌兩側的碎石被晨露打得發黑。乘務員們正在各節車廂門口做發車前的準備,有的在擦車門扶手,有的在檢查踏板。旅客們拎著大包小包,擠在月臺上找車廂,孩子的哭聲、大人的喊聲、列車員的哨子聲攪在一起,像一鍋剛燒開的粥。
馬長河帶著何雨柱從車尾往後走,一邊走一邊交代。“京滬線比京廣線客流更大,商都之前停五站——廊坊、天津西、滄縣、德州、濟南。每站都有上下客的,咱們重點是查票、查行李、維持秩序。硬座車廂最容易出糾紛,有人逃票、有人佔座、有人帶違禁物品。見到可疑的別急著動手,先觀察清楚,心裡有數了再上前。”
何雨柱跟在他身後,把每一句話都聽進去。列車員們已經陸續到崗,有人衝馬長河打招呼,喊一聲“馬師傅”,馬長河點頭回應,順口把何雨柱介紹給對方。他介紹的方式很直接——“我們段新來的,姓何,跟著我跑三個月。”對方通常會多看何雨柱一眼,客套地點個頭,然後繼續忙自己的事。
發車前五分鐘,何雨柱跟著馬長河上了車。硬座車廂裡已經坐滿了大半,過道里還站著不少人,行李架上堆滿了編織袋、麻布包和舊皮箱,有些包袱塞不進架子,就堆在座位底下。空氣裡瀰漫著一股複雜的味道——煙味、汗味、煤煙味、還有從餐車那邊飄過來的鹹菜味兒。有人在剝煮雞蛋,有人在啃冷饅頭,一個抱孩子的婦女正在哄哭鬧的娃娃,旁邊的老頭靠著車窗打盹,嘴巴張著,鼾聲混進了列車的汽笛聲裡。
列車緩緩啟動。車輪碾過鐵軌接縫,發出有節奏的哐當聲,車身輕微搖晃著。何雨柱站在車廂連線處,手扶著冰涼的鐵欄杆,透過車門上的玻璃窗往外看。四九城在晨光裡慢慢往後退——城牆、角樓、灰色的平房、光禿禿的樹,一點一點被拉遠。他心裡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感覺,像是在告別什麼,又像是在往前走進一片新的天地。
“別愣著了,幹活。”馬長河拍了拍他的肩膀,遞過來一本查票用的鐵皮夾子。
第一趟查票從廊坊站之後開始。馬長河在前,何雨柱在後,兩個人從硬座車廂一頭往另一頭走。馬長河查票的動作很麻利——看一眼票面,核對日期和車次,蓋個章,還回去,整個過程不超過五秒。他一邊查一邊用眼睛掃旅客的臉,那種掃視不是隨意的,而是帶著職業性的敏銳,像是在一層一層地過濾人群裡的異常。
何雨柱跟在後面學著。他注意到馬長河會在某些旅客面前多停一兩秒——不是查票的問題,而是在看對方的神態。有人眼神躲閃,有人坐姿僵硬,有人手裡的行李攥得太緊。馬長河不動聲色地走過去,該查票查票,該蓋章蓋章,但走過去了之後,會低聲跟何雨柱說一句:“第三排靠窗那個,盯一下。”
何雨柱順著他的提示看過去。那人是個三十來歲的男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棉襖,腳邊擱著一個灰布包袱。看上去沒什麼特別的,但仔細看,他的手指一直在抖——不是因為冷的那種抖,而是緊張的抖。馬長河壓低了聲音說:“可能是第一次坐火車,也可能不是。繼續往前走,別讓他察覺。”
他們走過了那節車廂,到了下一節。馬長河才補了一句:“最後那個沒事,就是緊張。但你要是遇到過真正的扒手,就會發現他們的手不會抖。扒手的手最穩。那個人的手抖成這樣,多半是頭一回出門,怕丟了票。但不管怎麼樣,先留心總沒錯。”
何雨柱點頭。
到了天津西站,上了一大批旅客,車廂裡一下子擠得水洩不通。過道里站滿了人,有人坐在自己的包袱上,有人靠在車廂壁上,連連線處都塞了七八個。馬長河帶著何雨柱在人群裡擠來擠去地查票,制服被擠得皺巴巴的,帽子也歪了兩回。
就在這時,前面車廂傳來一陣爭吵聲。聲音很大,壓過了列車的哐當聲。“這是我的座!我買的票上寫著呢!”“你買的票上寫的是這個號,我也買的這個號!你瞎了眼了?”
馬長河皺眉,加快步子往前擠。何雨柱緊跟其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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