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列車從商都站發車的時候,天剛矇矇亮。
站臺上的煤氣燈還亮著,昏黃的光落在水泥地面上,被清晨的寒氣凍得發白。何雨柱站在車廂連線處,看著站臺上的挑夫們扛著麻袋往行李車上裝貨,嘴裡撥出的白氣一團一團地散在風裡。商都的早晨比四九乾冷,風吹在臉上像刀片子刮過,生疼生疼的。
馬長河從他身後擠過來,手裡端著一搪瓷缸熱茶,遞給何雨柱:“喝一口,暖暖身子。商都到四九,中間停六站,得跑整整一個白天。這趟車上人多,年底了,回鄉的、辦年貨的、走親戚的,什麼人都往車上擠。”
何雨柱接過搪瓷缸,熱得燙手,他吹了吹,喝了一小口。茶是茉莉花茶,香得沖鼻子,但熱乎乎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去,整個人都暖了幾分。他把搪瓷缸還給馬長河,說:“馬師傅,今天我自己巡一遍吧。前兩天跟著您走,大概的流程我記住了。”
馬長河端著茶缸子看了他一眼,那目光裡有一點審視的意思,但更多的是考量——像是在掂量這個年輕人能扛住多少分量。過了片刻,他點了點頭:“行。前頭三節車廂你先自己走,我在後頭跟著。出了岔子我兜著,但你得自己先想轍。”
何雨柱說:“明白。”
他整了整制服的領口,把大簷帽戴正,推開連線處的鐵門,走進了第一節硬座車廂。
一股熱浪夾雜著各種各樣的氣味撲面而來——人體的汗味、劣質菸絲的味道、小孩子身上的奶腥味、還有不知道從哪個籃子飄出來的鹹菜味。車廂裡滿滿當當坐滿了人,過道上也站著不少旅客,有的靠在座椅靠背上,有的蹲在兩節車廂中間的鐵板連線處,懷裡抱著包袱,眼皮子耷拉著打瞌睡。
何雨柱往前走了三步,就有人看見他的制服了。
坐在靠窗位置的一箇中年婦女下意識地把腿邊的竹籃子往裡挪了挪,雖然她並沒有佔過道。過道里站著的一個穿灰布棉襖的老頭也往旁邊讓了讓,肩膀縮了一下,像怕擋著路似的。何雨柱注意到了這個細節——制服穿在身上,不用說話,光站著就有一股威壓。這威壓不是他何雨柱本身的,是這身衣服賦予的,但怎麼用好這股威壓,是他自己的事。
“各位旅客,”他開口了,聲音不高,但咬字清晰,“我是本趟列車的乘警,值乘期間負責車廂秩序。大家把行李往座位底下塞一塞,別堵著過道。帶小孩的看好自家孩子,別讓小孩在車廂裡亂跑。有什麼情況隨時找我。”
他一邊說一邊往前走,目光在每個人的臉上掃過。不是死盯著看,而是那種不急不緩的掃視,像是在認人。大多數旅客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就低下去,繼續打盹或者嗑瓜子。有幾個年輕小夥子多看了兩眼,目光裡帶著一點不服氣的打量,但碰到何雨柱沉穩的眼神之後,又都別開了臉。
走到第三節車廂的時候,問題來了。
一個穿藍布棉襖的中年男人站在座椅旁邊,跟座位上的人吵起來了。聲音不大,但語氣衝,惹得周圍的旅客都在側頭看熱鬧。何雨柱走過去的時候,那男人正拍著座椅的鐵扶手嚷:“這是我的座!票上寫得清清楚楚!你憑什麼佔著不起來?”
座位上坐的是一個抱孩子的女人,三十出頭,臉漲得通紅,懷裡的小孩大概三四歲,被吵醒了,正揉著眼睛要哭不哭的。女人扯著嗓子辯解:“我先坐下的!我也買了票的!咋就不能坐了?”
何雨柱站住了。
他沒有立刻插嘴,而是先看了看這兩個人的神態。拍扶手的男人不像胡攪蠻纏的那種人,棉襖雖然舊,但補丁打得規規矩矩,袖口漿洗得乾乾淨淨。他手裡攥著一張車票,攥得太緊了,指節發白。抱孩子的女人雖然不撒潑,但氣勢也不弱,說話的時候眼睛盯著男人手裡的票,底氣明顯不如聲音表現出來的那麼足。
何雨柱心裡有了數。
他走上前,先對那男人說:“把票給我看看。”
男人把票遞給他,何雨柱接過來掃了一眼——沒錯,票面印的座號就是女人坐的這個位置。他把票還給男人,然後轉頭問那女人:“你的票呢?給我看看。”
女人的表情僵了一下,手在棉襖口袋裡掏了半天,掏出一張票來。何雨柱接過來一看,也是硬座票,但座號不對——不是一個車廂,更不是一個位置。
他把票還給女人,語氣平緩但不容商量:“大姐,您的票是四車廂的,這裡是三車廂。座位號也不對。這位同志手裡的票就是這個座,您得把位置還給他。”
女人的臉更紅了,抱著孩子站起來,連聲說:“哎呀,我光顧著哄孩子,沒注意看車廂號。”她一邊說一邊拎起腳邊的包袱,低著頭擠過人群往車廂連線處走。周圍看熱鬧的旅客有人笑了笑,有人嘀咕了句“佔座還想糊弄人”,很快又都各自幹各自的事去了。
那男人坐下了,把車票塞回兜裡,抬頭看了何雨柱一眼,眼神里有幾分感激。何雨柱點了點頭,沒多說話,繼續往前走。
馬長河站在車廂連線處的鐵門旁邊,隔著玻璃看見了這一幕。他什麼也沒說,只是把搪瓷缸端到嘴邊喝了一口茶,嘴角不易察覺地動了動。
何雨柱在第四、第五、第六節車廂轉了一圈,又處理了兩起小糾紛。一起是兩個旅客因為行李架上的空間互相推搡,何雨柱過去說了句“先來後到,行李輕的擱上頭重的擱下頭,誰的東西磕壞了都不划算”,兩個人各退一步,把行李重新擺好,事情就了了。另一起是個賣煮雞蛋的小販,蹲在過道上叫賣,聲音大得整節車廂都能聽見,還絆了一個過路的旅客。何雨柱沒跟他廢話,直接說“車上不準兜售物品,雞蛋收起來,再叫賣就按列車管理條例辦”,小販看他制服筆挺臉又冷,縮了縮脖子,提著籃子鑽到車廂連線處的角落裡蹲著去了。
中午的時候,列車停靠了一個小站,下去了一撥去走親戚的農婦,又上來了一撥趕著去另一個地方賣貨的小販。車廂裡的人擠得更緊了,空氣悶得發稠。何雨柱額頭上沁出了一層細細的汗珠,他把大簷帽摘下來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帽子放在手裡,肩上的責任卻一點也沒覺得輕。
下午三點多,何雨柱從第七節車廂往回走,走到第二節的時候,忽然覺得有人盯著他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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