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事多才正常,”馬長河說,“要是一路安靜得跟太平間似的,反倒不對勁。都處理了?”
“處理了。”何雨柱把他處理的幾個糾紛簡單說了一遍,說完之後頓了頓,壓低了聲音加了一句,“馬師傅,第二節車廂最裡頭有個穿黑中山裝的,看我的眼神不太對。”
馬長河咬饅頭的動作停了一下,拿了半輩子的饅頭停在嘴邊,像掰也掰不動又怕掉似的。他抬眼,問:“怎麼個不對法?”
何雨柱說:“偷偷摸摸地瞟,不像好奇。我回頭的時候他又低頭看報紙,報紙是折著的,根本沒開啟。”
馬長河沒說話,把剩下的饅頭掰碎了,一塊一塊往嘴裡塞,嚼得很慢,像是在用這個動作掩飾他在想什麼。過了大概一根菸的工夫,他開口了,聲音壓得比平時低:“這條線上不太平,年底了更不太平。扒手小偷是小事,就怕有人往車上帶不該帶的東西。你注意點,別打草驚蛇,盯著就行。”
何雨柱點頭。
馬長河又說:“你做得好。第一天單獨巡車就能注意到這些,說明你天生適合幹這行。”
這話說得平平淡淡,但何雨柱聽得出來裡頭的分量。馬長河不是那種愛夸人的人,能說一句“做得好”,就代表他真覺得好。何雨柱說:“還有得學。”
馬長河端起搪瓷缸喝了口茶,扭頭看向車窗外。窗外是大片大片的冬田,田地光禿禿的,偶爾閃過一排楊樹,樹丫上掛著幾個破布條似的烏鴉窩。他看了一會兒,忽然說:“這趟線上跑久了,你就知道哪些人是正常旅客,哪些不太正常。說不上來是哪兒不對,但就是能感覺出來。像你剛才說的那個看報紙的,正常人看報紙會翻頁,他不翻。這些不起眼的細節,就是一個人的破綻。”
何雨柱把這句話記在了心裡。
當天傍晚,列車準點到達四九站。何雨柱站在車廂門口,看著旅客們魚貫而出。那個穿黑色中山裝的男人從人群裡走過,低著頭往出站口的方向去了,沒再看他一眼。何雨柱目送著那個背影消失在人群裡,心裡默默記下了這個人的長相和穿著——也許只是自己多心了,也許不是。在鐵路上的日子還長,有備無患才是正道。
公安段交班的時候,值班的老李在簽到簿上找到何雨柱的名字,抬頭看了他一眼,說:“小何,今天跑得不錯。馬長河難得夸人,剛才回來跟我說了一句話,說‘這趟線上的新兵蛋子,沒一個有這沉穩勁兒’。”
何雨柱簽完字,合上筆帽,說:“馬師傅過獎了。我還得跟著他多學。”
老李笑了笑,露出一口被煙燻黃的牙,沒再說別的。
何雨柱走出公安段大門的時候,四九的夜風迎面撲過來。衚衕口的路燈亮著昏黃的頭頂,光暈裡有細小的雪花在飄。他裹了裹棉襖,正打算往回走,忽然聽見身後有人叫了他一聲:“何哥。”
他回頭一看,是公安段值班室的一個年輕辦事員,姓周,跟他差不多大的年紀,今年剛分來的。周辦事員手裡拿著一份通知單,跑過來遞給他說:“下週的排班表。馬師傅說讓你提前看看,京廣線那趟車他帶你走。”
何雨柱接過通知單,就著路燈的光掃了一眼。通知單上蓋著紅色的公章,排班表格裡他的名下寫著一行字——
京廣線。四九至漢口。週三發車,週五返程。
他把通知單疊好,塞進棉襖內兜裡,貼上胸口放穩當。
雪下得更密了,落在青石板路面上,一層薄薄的白色覆上去,很快就化成了水,又被零度以下的地面和寒氣凍得發硬。院裡很安靜,各家各戶都關了門。何雨水的窗戶還亮著燈,映在院子裡的青石板上,像一小塊暖色的布。
何雨柱推門進去,何雨水正趴在桌上做作業,聽見門響,頭也沒抬地說:“哥,你吃了嗎?灶上還有粥,我熱著的。”
何雨柱在灶臺邊站了片刻,看著灶膛裡殘餘的火星在煤球上明滅不定,覺得這一天的奔波忽然都值得了。他伸手揭開鍋蓋,粥的米香撲了一臉。
他說:“吃了。你呢?”
何雨水說:“吃過了。”她抬起頭,看著何雨柱臉上的疲憊,又說,“哥,你今天回來得比昨天晚。”
何雨柱把粥盛進碗裡,端著坐到桌邊,說:“京廣線要開始跑了,提前看看排班表。”
何雨水眨了眨眼,問:“京廣線是不是跑得遠?”
“比京滬線遠點。四九到漢口,來回五天。”何雨柱吹了吹熱粥,“你在家好好上學,我週五就回來了。”
何雨水點了點頭,又低下頭去寫作業。鉛筆在紙上沙沙地響著,像院子裡梧桐樹上那些還沒落完的枯葉被風颳動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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