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車駛過廣水之後,窗外的地勢明顯開始起伏。大別山的餘脈從北邊壓過來,山不高,但連綿不斷,像一道灰濛濛的矮牆橫亙在豫鄂交界處。鐵軌在山腳下來回彎曲,車輪碾過彎道的鋼軌時發出一聲悠長的金屬呻吟,尖銳又低沉,像一頭老牛在被什麼東西壓得喘不過氣。
何雨柱從餐車回到硬座車廂的時候,車廂裡的燈已經亮起來了。昏黃的燈光從頭頂的燈罩裡灑下來,落在座椅上、地板上、旅客們的臉上。燈光不夠亮,車廂兩頭還各有一片陰影,裡面影影綽綽地蹲著幾個沒買到座票的人。空氣混濁得很,旱菸味、汗味、小孩的奶腥味、行李袋裡裝著的鹹魚味,全都攪和在一起,像一鍋餿了的粥。
他站在車廂連線處,整了整武裝帶,把大簷帽的帽簷往下壓了壓。帽簷的陰影遮住半張臉,只露出下巴和嘴唇。這是他從馬長河那兒學來的——當鐵警的不能老是笑呵呵的,得有點架子。這身制服穿在身上,就得讓人看見了心裡先打個突。
車廂裡有人在喊他。
“公安同志!公安同志過來一下!”
何雨柱循聲走過去。硬座車廂的過道很窄,兩邊坐滿了人,腿伸出來橫在過道上,他得側著身子才能擠過去。喊他的是個中年婦女,頭上裹著一條灰撲撲的方巾,懷裡抱著個三四歲的孩子。孩子臉蛋紅撲撲的,眼睛閉著,嘴巴半張,呼吸又急又淺。
“同志,您看看我這娃,燒得厲害,”中年婦女急得眼眶都紅了,“從上車就燒到現在,越來越燙了。”
何雨柱蹲下來,伸手在孩子額頭上摸了一把。燙得很,起碼燒到三十八九度了。孩子感覺到有人碰他,眼睛睜開一條縫,看了何雨柱一眼,又閉上了,嘴裡哼哼唧唧的,聲音小得像蚊子叫。
“您這是去哪兒?”何雨柱問。
“去漢口,去漢口找孩子他爹,”中年婦女說,“他爹在漢口碼頭上做搬運工,過年也沒回家,我這是帶孩子去看他。誰知道半道上就燒起來了,這可咋辦喲……”
何雨柱站起來,往四周掃了一眼。硬座車廂裡沒有醫藥箱,列車上的急救藥品都在乘務室,但也就是些紅藥水、退燒片之類的東西。這年頭火車上的醫療條件有限得很,真要是燒出個好歹來,只能等到了大站送醫院。
“您等著,”他說,“我去給您找退燒藥。”
他穿過兩節車廂,到了乘務室。乘務員是個四十來歲的男人,正坐在摺疊椅上打毛衣——何雨柱認識他,姓周,是鐵路上的老人了,在火車上跑了十幾年。周乘務員見何雨柱來了,把毛衣針往懷裡一揣,站起來問:“有啥事?”
“有退燒藥沒有?12號硬座車廂有個小孩燒得厲害。”
周乘務員拉開乘務室的小鐵櫃,翻了一會兒,找出一個棕色的小藥瓶。藥瓶上貼的標籤已經磨花了,隱約能看見“退熱片”三個字。他把藥瓶遞給何雨柱,說:“這是去年的藥,沒過期,但效果也不好說。你讓那孩子多喝水,燒退了最好,退不了的話,到了漢口趕緊送醫院。”
何雨柱接過藥瓶,又去接了一杯溫開水。他端著搪瓷杯,穿過兩節車廂回來的時候,中年婦女接過去的手都是抖的。她喂孩子吃了藥,又把剩下的半杯水慢慢地灌進孩子嘴裡。孩子嗆了一口,咳嗽了兩聲,又昏昏沉沉地睡過去了。
“謝謝公安同志,謝謝公安同志,”中年婦女連聲說,聲音哽得發顫。
何雨柱擺了擺手,說:“看好孩子,到了漢口還有兩個鐘頭。”
他繼續往前巡視。車廂裡漸漸安靜下來,夜已經深了,旅客們一個個歪在座椅上打盹。有人在打鼾,呼嚕聲又粗又響,像拉風箱似的。有個老頭靠在窗框上,嘴張得老大,嘴角掛著一道亮晶晶的口水。還有個年輕媳婦抱著包袱,臉埋在包袱布里,身子隨著車廂的晃動一搖一擺。
何雨柱穿過一節又一節車廂,制服的袖口上沾了煤灰,他也顧不上撣。這趟車從四九開到漢口,全程一千二百多公里,他得來回巡視好幾趟。馬長河跟他說過,鐵警在火車上不能老是坐著,得動起來。你動起來,小偷小摸的人就不敢動;你坐著不動,就等於給那些不三不四的人發了請帖。
走到硬座車廂末尾的時候,他注意到一個人。
那是個男人,三十來歲,穿著一件舊棉襖,袖口磨得稀爛,露出裡面的黑棉絮。他坐在靠過道的座位上,眼睛半睜半閉,看著像在打盹。但何雨柱注意到,這人的手指正下意識地敲著膝蓋,一下一下,節奏很快,不像睡著的人。
何雨柱從他身邊走過去,沒停。他走了幾步,站住,假裝整了整帽子,藉著這個動作側頭看了一眼。那男人還在敲膝蓋,但眼睛已經完全睜開了,正盯著前面一排座位上的什麼東西。
前面一排坐的是個穿著中山裝的中年人,胸口口袋裡彆著一支鋼筆,看著像是個機關幹部。他的行李很簡單,就是一個帆布手提包,擱在頭頂的行李架上。帆布包的拉鍊沒拉嚴實,露出一角牛皮紙袋。
何雨柱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他沒回頭,但他知道那男人在看他。
走到車廂連線處,何雨柱站住了。連線處的門是關著的,玻璃窗上蒙了一層水霧。他用袖子把水霧擦掉一塊,往外看了一眼——窗外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只有機車的頭燈在鐵軌上掃出一道白光。車輪碾過接縫的聲音在這裡特別響,“咣噹咣噹”的,震得腳下的鐵板都在顫。
門開了,馬長河從另一頭走過來。
“廣水過了?”馬長河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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