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問。”
“你在鐵路上工作,對不?上次你說出差,是跟火車跑外地了?”
“對。”
“那——”她猶豫了一下,手指在棉襖兜裡攥了攥,圍巾邊角被風吹得輕輕拍著她的下巴。“那你知道鐵路醫院怎麼走嗎?我娘最近老咳嗽,聽說鐵路醫院的呼吸科有個老大夫看這個看得好。我在布店打聽了幾個人,都沒問清楚。”
何雨柱想了想。鐵路醫院在城西,不是鐵路系統的人確實不太好找,要從正陽門坐三站有軌電車,下了車再往北走兩條街,拐進一條叫煤場衚衕的小巷裡。那條巷子口有個賣醪糟的攤子,攤子旁邊的灰色磚牆上釘著一塊已經鏽了半邊的鐵牌子,上面寫著“鐵道部四九鐵路局總醫院”幾個白字。
“明兒中午你休息的時候,我帶你走一趟。”
“那太麻煩你了,你告訴我怎麼走就行。”
“鐵路醫院不好找,那條巷子外面沒有醫院的門牌,一般人路過都不知道里面有個醫院。你一個人去,沒準要繞大半個城才能找到。”
趙紅梅猶豫了半秒,然後點了頭。“那行,明兒中午我來夜校門口等你。到時候我給你帶兩個包子——我們布店隔壁巷子裡那家包子鋪的肉包子不錯。”
“別帶包子了。”何雨柱背上書包,往巷口的方向走了兩步。“你帶阿姨來就行。”
“誒,你就這麼走了?”趙紅梅在後面喊了一聲。
何雨柱轉過身來,路燈的光從側面打在她臉上,把她半邊臉照得明晃晃的,另外半邊藏在陰影裡。她站在祠堂門前的臺階上,灰格子圍巾被風吹起來,繞過脖子飄在肩後。
“怎麼了?”
趙紅梅沉默了一小會兒,然後像是下了什麼決心似的開口:“你這人挺有意思的。同學們都說你是個悶葫蘆——上課從來不多說話,下課就走人,從來不跟大家夥兒一塊兒吃飯,一塊兒玩。可你又能寫出那樣的作文,韓老師還會主動借書給你。”她的聲音在夜風裡頓了頓,“你到底是悶,還是不想理我們?”
何雨柱沒想到她會問這個。他看著她的臉——圓臉,五官不算精緻但乾乾淨淨,眉眼之間有股子利索勁兒,是那種在櫃檯後面站久了練出來的踏實和能幹。他知道她說這話不是在質疑,是真的好奇。
“都不是。”他說,“我就是自己事多。”
這話說了等於沒說,但趙紅梅聽懂了他話裡的意思。她沒再追問,只是點了點頭,把手從棉襖兜裡拿出來朝他擺了擺。
“行,那我明兒中午來。”
何雨柱轉身往巷子口走去。身後傳來趙紅梅的腳步聲,往相反的方向去的。腳步聲在青石板路上踢踢踏踏地響了一陣,拐過一個彎,就聽不見了。
巷子裡的路燈隔得很遠,兩盞之間隔著十幾步的光景,中間一片黑。何雨柱踩著燈光的間隙往前走,心裡想著趙紅梅問的那個問題——你到底是悶,還是不想理我們?
兩個都不是。他只是太清楚了——自己是穿越來的,身上有空間,知道這個時代以後的走向。他和這些人中間隔著一層他不能說破的東西。這層東西讓他沒法真的融入這個時代,也沒法真的跟這些普通人建立一種完全自然的關係。他在這個世界裡,又不在這個世界裡。
但趙紅梅問了他這個問題之後,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不管他願不願意,他已經在這個時代裡活了好幾年了。他有工作,有師傅,有同事,有夜校同學,有一個在讀中學的妹妹,有一群住在同一個院子裡低頭不見抬頭見的鄰居。這些人不是他生命裡的背景板,他們在跟他說話,在幫他記筆記,在問他問題,在借他書看。
何雨柱走到巷子口,在路燈底下停下來,開啟書包,拿出韓老師借給他的那本《新觀察》雜誌。封面在路燈的光裡泛著舊舊的黃,紙頁的邊緣被翻得起了毛邊,看得出來韓老師自己讀了很多遍。他把雜誌翻到目錄頁,從頭到尾掃了一遍,目光停在一個標題上。
那個標題只有五個字:《一個人的路》。
是一篇小說,作者的名字他不認識,大概是當時的一個文學青年。他翻到那一頁,站在路燈底下讀了起來。第一段的文字很安靜,寫一個人在黃昏的田埂上走,田埂兩邊是剛收完的稻田,稻茬子在秋陽底下泛著金黃的光。那個人走了很久,走到天快黑了,走到遠處的村莊都亮了燈。
他把雜誌合上,重新放回書包裡。
忽然想起來何雨水明天下午放學回來——她在信裡說這次月考考了全班第三,算術拿了九十七分。何雨柱心裡亮堂了一下。
煤場衚衕那條路確實不好找,但他明天中午帶趙紅梅走一趟,不耽誤下午回來給妹妹做醬肘子。








